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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“就埋在砬子那边了,连个碑也没有。屯里人给起的个小土包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用铁锹指了指远处莽莽的雪山方向。

第二天,李越按照老汉模糊的指引,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山。在一条冰冻的河谷旁,一处面向东方的山崖下,他找到了那个小小的、几乎被新雪覆盖的土堆。没有墓碑,没有标记,只有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,防止野兽刨挖。

天地寂静,唯有风声掠过光秃秃的树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位老猎人奏响最后的挽歌。

李越站在坟前,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在屯里供销点买的一小瓶劣质烧刀子和一包烟。他拧开酒瓶,将辛辣的液体缓缓倾倒在坟前的雪地上,酒液迅速冻结,留下深色的痕迹。他又点燃三支烟,并排插在雪里,看着青烟在寒风中扭曲、消散。

“赵叔,我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,“您说过,关里家待得不痛快,就来东北找您……我来了,您却走了。”

“这酒,您喝着。这烟,您抽着。”

“您放心,您教我的东西,我没忘。这山里,饿不死我李越。”

他在坟前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都有些麻木,才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
回到靠山屯,李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。老猎人不在了,他在这举目无亲的东北,再次失去了方向。屯里人看他一个外乡来的小伙子,虽然好奇,但也保持着距离。他暂时借住在屯里废弃的、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一个小仓房里,靠着身上剩下的钱和粮票,在屯里换些吃食,勉强维持。

但失去方向是暂时的。

几天后,坐在冰冷的仓房里,看着窗外无尽的雪原和远处墨绿色的林海,李越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。他想起了在建设兵团的时候,每逢休息日,他就喜欢扛着连队的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,跟着老赵头钻老林子。老猎人不仅教他如何辨认野兽的踪迹、如何下套、如何利用风向和地形,更是把几十年与山林打交道总结出的精髓,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——那份对山林的理解、敬畏以及猎人特有的耐心和果决。

而他在兵团里,也因为兴趣和天赋,枪法练得极准,不敢说百发百中,但在有效射程内,打固定靶甚至是移动的野兔、狍子,十有八九都能拿下。

现在,老猎人不在了,向导没了。但他李越,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依靠别人的弱者了。他继承了老猎人的技艺,拥有超越常人的体魄,还有怀里那作为最后底牌的几百元钱。

天大地大,难道还找不到一条活路?

这莽莽林海,皑皑雪原,不就是最大的宝库吗?

一个念头如同破开冰层的春水,汹涌而出——既然无人可依,那便依靠自己,依靠这片山林!

他站起身,开始仔细检查自己带来的物品,又去屯里的供销点,用剩下的钱和全国粮票,咬牙换了一些必需品:一大块帆布、结实的麻绳、一小袋盐、一盒火柴、一把厚背砍刀,以及最重要的——一小包火药和几十颗他自己带来的、原本打算应急用的步枪子弹,他离开兵团时,通过一些特殊渠道,悄悄弄了一点以备不时之需。他没法弄到枪,但老猎人教过他如何制作简单的触发式套索和陷阱,甚至是一些土制的捕兽装置,这些子弹里的火药,或许能派上大用场。

他没有声张,只是告诉收留他的屯长,想在山边转转,熟悉熟悉环境。

第二天拂晓,李越背着简单的行囊和那把厚背砍刀,再次走进了白雪覆盖的森林。这一次,他的目标明确——活下去,并且要在这里,站稳脚跟。

他沿着野兽的足迹,寻找合适的下套地点;他观察山势,寻找可能作为长期据点的避风处。饿了,就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干粮;渴了,就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。

寒冷和困难依旧,但他的心却越来越热。失去了老猎人这个现成的依靠,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所有的潜能和狠劲。

他不再是被命运摆弄的李越,他是要在这林海雪原中,亲手为自己搏出一个未来的猎人。

而他的猎场,就是这片广袤无垠的天地。他的猎物,不仅是山林里的飞禽走兽,更是他自己那曾经卑微的命运。

希望,像这林海里的雪,看着厚实,一脚踩下去,却不知何时会崩塌。

连续三天,李越在他认为可能有收获的地方,精心布下了十多个套索和陷阱。他用的是老猎人亲传的手法,选的是野兽足迹相对频繁的路径。每一天,天不亮他就顶着刺骨的寒风去查看,每一次,心都悬在嗓子眼,然后又沉沉地落回冰冷的谷底。

空的,全是空的。

不是套索被触发后一无所获,就是压根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。仿佛这片山林里的生灵都在刻意躲着他这个外来者。带来的干粮在迅速消耗,身体的热量在严寒和徒劳的奔波中一点点流失。靠山屯换来的那点食物,支撑不了太久。

是这片山猎户太多,野兽早已学精了?还是这片苍茫的林海,根本就不打算接纳他这个来自关内的不速之客?

第四天清晨,李越看着又一个空空如也的陷阱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“啪”的一声断了。一种混合着沮丧、愤怒和近乎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。继续留在这片似乎拒绝他的区域,只能是死路一条。

他不再执着于原地等待。带着仅剩的一点干粮和所有行李,他认准一个方向,沿着起伏的山脊,开始漫无目的地跋涉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去碰碰运气,看看山的那边,会不会有新的生机。

林海雪原,进去容易出来难。没有明确的路径,只有无尽的树木和几乎一模一样的雪丘。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,树枝刮破了他的旧棉袄,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。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,穿透层层衣物,扎进他的骨头里。脚早已冻得麻木,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向前迈动。
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
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,只知道离靠山屯肯定已经很远很远。周围的景色变得更加原始和陌生,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,偶尔能看到一些陌生的、大型野兽的踪迹,这让他心头更加凛然。

好在,或许是换了环境,或许是否极泰来,他沿途随手布下的一些简易套索,竟然开始有了零星的收获。一只瘦弱的雪兔,一只不知名的、羽毛斑驳的山鸡。

这点收获,在平时或许能让人欣喜,但在这能冻碎骨头的严冬,对于消耗巨大的李越来说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兔肉柴而少,山鸡更是没几两肉。他不敢生太大的火,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,只能用捡来的枯枝升起一小堆篝火,勉强将肉烤熟,带着血丝就囫囵吞下。油脂的匮乏让他感到一种从胃里蔓延开来的、难以忍受的虚弱和寒冷。

热量摄入远远跟不上消耗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一个漏底的容器,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暖意,很快就被无情的严寒抽走。夜里,他只能找个背风的雪窝子,蜷缩在帆布下,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,冻得牙齿打颤,几乎无法入睡。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徘徊,前世冻僵在送水渠里的冰冷绝望感,再次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
“都特么要冻死了……”第四天傍晚,李越靠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下,看着眼前摇曳不定、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小火堆,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嘴唇干裂,脸色青紫,呼出的白气都显得有气无力。身体的疲惫和寒冷达到了一个临界点,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,仿佛看到了爷爷奶奶在向他招手。

不行!不能死在这里!

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,剧痛和腥甜味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。他挣扎着站起身,不能停下,停下就意味着永远留在这冰天雪地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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