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5.
“妈!妈!你在哪儿?!”
是珍珍!
是我的宝宝!
我想睁开眼,想回应她,
可眼皮重若千斤,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只能听,我只能听了。
“妈!!”
一声近在咫尺的惊骇尖叫。
脚步声冲到身边,带起的风拂过我脸颊。
紧接着,一双手颤抖地摸到我的脸,
冰凉,还带着湿湿的汗意。
女儿的声音带着哭嚎,滚烫的泪水砸在我额头。
“妈!你怎么了?!你醒醒!你看看我!”
她看到了那个棕色的瓶子,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哀鸣。
“你喝了什么?你喝了什么啊!”
“对不起……妈!我错了!我不该那么说你的……”
她扑在我身上,紧紧抱住我,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流逝。
“我是气疯了,我胡说的……你原谅我……”
“你还没看到乐乐健康长大……他就要做手术了……”
“你说要看他跑,看他跳的……你不能死……我求你了……”
女婿的脚步声也到了,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快!背上妈!去医院!”
女婿蹲下身将我背起。
我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侧。
“妈……坚持住……没事的……”
女婿的声音发抖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。
女儿紧紧跟在旁边,一只手扶着我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。
她不再哭喊,变成压抑的啜泣和哀求:
“妈,你听见了吗?”
“你看看我,就一眼……”
“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,天天给你煮糖粥……”
“妈……别丢下我……我只有你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我想擦掉她的眼泪,想告诉她别哭。
可是,做不到了。
连最后再看她一眼,都成了奢望。
洗胃的过程漫长而痛苦,像有无数根针在肠胃里搅动。
我听见女儿在门外压抑的啜泣,
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,躲在我怀里发出的呜咽。
我想抬手,想告诉她别怕,妈妈不疼。
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,它沉甸甸的,像灌满了铅,
又像被那瓶农药凝固成了石头。
女儿的声音隔着门,断断续续地传进来,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我不该说那些话……你别丢下我……”
每一句都像小锤子,敲在我的心上。
我不怪她,从来都不。
我只怪自己,
为什么没有死得干脆一点,
为什么又要浪费她辛苦挣来的钱。
乐乐的手术费还没有着落,
我却在这里,消耗着更多的医药费。
我是个累赘,到死都是。
女婿的声音低沉而疲惫,他在安慰女儿:
“别哭了,妈会挺过去的……钱的事我再想办法……乐乐还在等我们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身上的管子被一根根撤去,
那令人作呕的洗胃仪器的轰鸣声也停止了。
我被移回了普通的病房。
我的灵魂似乎冲出了肉体。
我看见女儿就趴在床边,睡着了。
看见她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,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我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,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因为我,连在睡梦中都紧锁着眉头。
我想伸手,像她小时候那样,抚平她眉心的褶皱。
可手指却直直穿过女儿的身体,什么也没留下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猛地惊醒。
看到的依旧是紧闭双眼的我。
女儿红着眼眶的紧紧抓住我的手,
把脸埋进我的掌心,滚烫的眼泪濡湿了我的皮肤。
因为我,她已经流了太多眼泪了。
6.
女儿几乎住在了医院。
她开始和我说话,说很多很多话,
说那些我错过的,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。
她说她梦到了她爸爸,
说我丈夫在梦里骂她,说她没有照顾好我。
她说这话时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我手背上。
“爸说得对,我不是个好女儿。”
她说女婿升职了,公司还发了一笔奖金,
数额刚好够支付乐乐的手术费。
“妈,你看,我们家的好日子要来了,你也要赶快好起来。”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希望。
她说乐乐还不知道我自杀的事情,
只说我生病住院了。
小家伙一直闹着要来见姥姥,说要把他的棒棒糖都留给我。
我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里,又酸又胀。
这些平凡琐碎的絮语,
像天降的甘霖,滋润着我干枯的生命。
可这份温暖越是真实,我的心底越是不安。
他们此刻的关切越深,将来失去我的痛苦就越重。
我宁愿他们对我冷漠,
宁愿他们早已厌倦我这个累赘。
这样,当我离开时,
他们就能如释重负地继续生活。
如果我的存在注定要成为他们的负担,
那我宁愿选择被遗忘。
至少那样,他们想起我时,不会如此难过。
乐乐手术的前一天,女儿终于带他来了我的病房。
他穿着小小的病号服,更显得瘦骨嶙峋,
大大的脑袋似乎随时会把细弱的脖子压弯。
但他看见我,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,挣脱女儿的手,迈着小步子跑到床边。
他将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手上,
“姥姥!你是生病了吗?疼不疼?”
我想告诉他姥姥不疼。
“姥姥,我们都要快点好起来。”
“你好了陪我玩,我也好了陪你玩。乐乐再也不跟你抢饼干了,都给你吃。”
这一刻,所有的痛苦和委屈,仿佛都有了归宿。
我用透明的手反手握住了他那小小的、冰凉的手指。
姥姥要是食言了,不要怪姥姥。
女儿在一旁看着,捂着嘴,眼泪无声地流淌。
第二天,乐乐被推进了手术室。
女儿和女婿守在手术室外,
而我,躺在病房里,靠着仪器维持着脆弱的生命。
时间变得无比漫长,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。
我能感觉到生命的力气正在一点点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流失,
但有一种更强大的意念支撑着我。
我要知道结果,
我要知道我的乐乐,是否能够拥有一个健康的、充满阳光的未来。
女儿不时会跑回来看我,告诉我手术还在进行,一切顺利。
她的脸色苍白,但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。
我看着她,想起她小时候摔倒了,自己爬起来,拍拍膝盖,也是这样的表情。
我的宝宝,其实一直都很坚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女儿再次冲进病房,
这一次,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狂喜,眼泪和笑容交织在一起。
“妈!妈!手术成功了!乐乐没事了!医生说他很快就会好起来!”
她扑到我的床边,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。
悬着的那口气,终于落了地。
仿佛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,巨大的疲惫和释然席卷而来。
但同时,一股奇异的力量,回光返照般涌入我的四肢百骸。
我猛地睁开了眼睛,视线前所未有地清晰,
甚至能看清女儿脸上每一滴喜悦的泪水。
我转过头,贪婪的看着女儿最后一眼。
我说:
“珍珍,再见。”
7.
声音很轻,却用尽了我全部的生命。
然后,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,女儿的呼唤也变得模糊。
像一片羽毛,
我终于从这具沉重躯壳中挣脱出来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。
没有痛苦,没有遗憾,
只有一片温暖的、包容的白光。
我走了。
我的葬礼,很简单。
就在老家的坟地,紧挨着我丈夫的墓碑。
女儿说,我最后自己找到的地方,就是她爸爸身边,这一定是天意。
来的人不多,都是我爱的人。
女儿站在最前面,鬓角已经生了白发。
这些年,是她一边打着零工,一边带我四处求医,
硬是从死神手里为我抢回了二十年光阴。
女婿默默站在她身旁,
这个家的重担多半压在他肩上,他却从未说过一句放弃。
亲家母还是那样,嘴上总念叨着“拖累”,
可每次女儿忙不过来时,总是她挽起袖子来帮忙做饭、照看乐乐。
隔壁的张大姐也来了,眼睛红肿着,
我想起最后那天早晨还骗她说去买盐,心里满是歉疚。
乐乐小手紧紧攥着那只耳朵都快磨平的小兔子布偶。
他踮起脚尖,把兔子轻轻靠在我的墓碑旁。
他小声说,
“姥姥,让小兔子陪着你,就不孤单了。”
他们都来了,一个都不少。
这些年来,谁都曾说过伤人的话,谁都曾流露过不耐的神色。
可“君子论迹不论心”,
也是他们日复一日的照料,年复一年的坚守,才让我这残缺的生命得以延续。
是他们,从命运手中为我偷来了这二十年光阴。
葬礼结束,乐乐迈着小步子,走到我的墓碑前。
他伸出那小手,先摸了摸墓碑上我的照片,
然后,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他轻声问:
“姥姥,是你把心脏给乐乐了吗?”
“乐乐已经好起来了,你不回来陪乐乐玩了吗?”
一瞬间,万籁俱寂。
然后,女儿压抑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,
她蹲下身,紧紧抱住乐乐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女婿别过脸去,泪水从指缝中滑落。
亲家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。
我看着他们哭,急得不行。
我不想他们为我流泪,
我希望他们笑,
希望他们好好地、快乐地生活下去。
一股强烈的意念驱使着我,
我的意识仿佛融入了旁边那棵陪伴着这片坟地多年的大树。
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,
树梢新绿的枝叶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,
温柔地拂过女儿的头发,女婿的肩头,亲家母的脸颊,
最后,极尽爱怜地,抚摸着乐乐的小脸。
像是在说,别哭,别哭。
女儿仿佛感觉到了什么,
她止住哭声,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向那棵摇曳的大树。
她似乎明白了,
紧紧咬着下唇,用力点了点头。
8.
从那以后,我看着女儿一家过的越来越好。
乐乐的身体在快速的恢复。
他的脸上有了红晕,身体变得强壮。
他上了小学,成绩很好,尤其喜欢画画。
画得最多的是一个大树,
树下坐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老太太,
她们在分享一块饼干。
他把画贴在床头,说姥姥一直在陪着他。
女儿和女婿的感情变得更加深厚。
女婿的事业稳步上升,
他们换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,有一个阳光充足的阳台。
女儿辞掉了两份兼职,只保留了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,
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乐乐和经营自己的生活。
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,那是一种从心底释然后的平和。
她偶尔还是会来坟前看我,
不再是哭诉,而是像朋友一样,
说说家里的趣事,说说乐乐的成长。
她说:
“妈,我现在才明白,你当年拼了命救我,不是为了让我用余生来赎罪,而是希望我好好活着。我会的。”
有时候,她会带着一盒饼干,放在我的墓碑前,
自己拿一块,给我“留”一块。
我们终于可以,不再互相亏欠,只是静静地分享一段时光。
亲家老两口,身体硬朗,
常常过来帮忙照看乐乐,嘴里依旧少不了唠叨,
但眼神里满是慈爱。
我们这个曾经风雨飘摇、濒临破碎的家,
终于在失去我之后,重新找到了平衡和温暖。
很多年过去了。
乐乐长大了,考上了远方的大学,成了一个英俊挺拔的青年。
离家那天,他和女儿女婿一起来看我。
他站在我的墓碑前,已经比女儿还高了。
乐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,摸摸我的照片,
轻声说:
“姥姥,乐乐很想你。”
“你来梦里看看我吧,我已经是男子汉了,不害怕!”
女儿和女婿也老了,鬓角彻底白了,
但他们互相搀扶着,背影看起来安稳而幸福。
我看着他们开车离去,看着这片宁静的坟地。
阳光暖暖地照着,青草郁郁葱葱,
旁边的那棵大树越发枝繁叶茂。
我的意识从大树上轻轻脱离,感到一种彻底的圆满和释然。
转身,我看见白光之中,我的父母,还有我那个早逝的丈夫,正微笑着向我招手。他们的样子,还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模样。
丈夫向我伸出手,眼神里满是心疼和了然的温柔:
“辛苦了,我们回家吧。”
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炊烟袅袅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世界。
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的怀抱,家家户户亮起温暖的灯火,晚风里飘来饭菜的香气。那里有我爱了一辈子的人,也有我流了一辈子的泪。
然后,我毫不犹豫地转身,走向等待已久的家人。
他们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,朝我张开双臂,
有早逝的父母,疼我的祖母,还有意外离世的丈夫。
他们的笑容还和记忆中一模一样,
仿佛这些年的离别只是一场短暂的梦。
在这里,我终于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。
每天清晨,母亲会为我梳头,父亲教我认字。
祖母依然会做我最爱吃的桂花糕,
丈夫则带着我去河边钓鱼。
我的腿不再疼痛,双手灵活如初,甚至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在田野里奔跑。
直到某个午后,我正在槐树下缝制一件小衣裳,
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:
“妈妈——”
针线从手中滑落。
我缓缓回头,看见我的珍珍站在光影里,
她还是十八岁时的模样,穿着那件我亲手缝的红裙子。
眼睛亮晶晶的,就像小时候每次见到我时那样。
她飞奔过来扑进我怀里,我紧紧抱住这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洋溢着幸福:
“妈妈,我们下辈子还要继续做母女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我如今完好无损的脸庞,
远处,父母微笑着朝我们招手,丈夫手里捧着刚摘的野花。
斜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仿佛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。
我握住珍珍的手,轻声应答:
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这一次,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了。
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