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叫阿栀,青州粮仓管事陈松年的独女。
三年前闹蝗灾,我爹开仓放粮,救活了几万灾民,青州百姓给他立了长生牌位。可今年春上,朝廷忽然来人锁了他,说粮仓亏空三十万石,我爹监守自盗,押送京城候斩。
消息传来那天,我正蹲在沈家后院给沈砚之炖梨汤。砂锅盖掀开的瞬间,丫鬟月儿跌跌撞撞跑进来,尖声喊:“姑娘!老爷被官府带走了!”
砂锅从我手里滑下去,碎了一地。
沈砚之是青州总督沈大人的嫡公子,三年前蝗灾时他随父亲来粮仓视察,恰好遇上我爹发放赈粥。那天粥棚前挤满了灾民,一个妇人抱着饿昏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,我爹脱了自己的外袍裹住那孩子,转身又去舀粥。
沈砚之站在高台上看了很久,后来他走过来,隔着粥桶的热气冲我笑了一下:“你是陈管事的女儿?”我点头,鼻尖上还沾着米汤。
“你爹是个好官。”他说。
就这一句话,我心里头那根弦动了。
后来沈家托人来提亲,说沈公子看上了陈家的姑娘。我爹受宠若惊,沈家是青州最大的官宦人家,我们一个小小管事高攀得起么?可沈家老太太亲自来坐了一回,拉着我的手夸我眉眼端正,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。
定亲头一年,沈砚之对我还算热络。他每月来粮仓看我两次,带些京城点心,听我讲粮仓里老鼠打架的糗事。偶尔碰上雨天,我俩窝在库房檐下听雨声,他念两句诗,我虽然听不懂,但觉得他摇头晃脑的样子挺好看。
第二年,他开始忙了。沈总督调任了新的职务,家里来往的客人多了,沈砚之常被叫去陪客。我炖了汤送去他书房,隔着门听见他和幕僚谈什么“粮道”“折子”,听不懂,便默默放下食盒走了。
第三年,我十七了。隔壁粮商家的闺女跟我同岁,孩子都满地跑了。我娘走得早,爹又是个粗人,没人教我那些弯弯绕绕,我只能自己鼓起勇气问他:“砚之,咱们什么时候成亲?”
那晚他刚喝了酒,倚在书房榻上揉眉心。听见我问,他抬了抬眼皮:“阿栀,我爹近来在替你爹的案子奔走,这时候办喜事,旁人要说闲话的。”
“我爹的案子?粮仓的事不是结了吗?”
“有些账目还得厘清。”他含糊地说,“再等等。”
我等了半年。又去问他,他说朝廷派了巡按使来青州,全家都得谨言慎行。我又等了三个月,再去问,他终于放下手里的书卷,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阿栀,你爹的案子翻出新的证据了。上头说他私吞的银子不止三十万石,还牵扯到军粮。这个时候我若娶你过门,御史台的折子能把我沈家砸穿。”
“那我爹怎么办?他会不会……”我不敢说那个字。
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,重新拿起书卷。“父亲会尽力周旋。你安心住着,别添乱。”我站在书房门口,脚底下像生了根。他口中的“别添乱”三个字,刀子似的,一下一下剜在我心口。
那天晚上我彻夜没睡。秋后问斩的文书已经下了,我爹在牢里染了肺病,狱卒捎信出来说咳血咳得厉害。沈家上下照常宴客听戏,沈砚之陪着巡按使的师爷喝了三天的酒,我在后厨炖醒酒汤,听见那师爷醉醺醺地说:“陈松年的案子,拖过秋审便定了。沈大人放心,令公子的前程耽误不了。”
砂锅盖砰地磕在灶台上。沈砚之就站在屏风后面,他听见了,什么都没说。
那一夜我蹲在沈家后院的墙根下,把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我爹入狱时他说“正在周旋”,我爹病重时他说“莫要添乱”,我提起婚事时他说“再等等”。等着等着,等到天都黑了,等到我爹的头颅快要挂上城楼。
月亮从墙头升起来,又冷又白。我把脸埋进膝盖里,眼泪无声地淌。
“姑娘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门那边传来。我抬头,看见个穿内侍服的年轻人,瘦长脸,细眼睛,冲我拱了拱手:“奴婢王寿,宫里采桑宫的管事。听闻姑娘是沈公子的未婚妻?”
“你是宫里的人?”我抹了把脸站起来。
“是。”王寿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姑娘,您爹的案子,另有隐情吧?”
我盯着他,没说话。
王寿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递给我。我展开一看,是我爹的副手刘通写给京城某位大人的,只有一行字:粮已运,银已分,青州沈氏亦入伙。
我手一抖,信纸飘在地上。
“姑娘明白了?”王寿捡起信重新收回袖中,“您爹那三十万石亏空,是沈总督和刘通联手做的,案子查到一半被压了下来,您爹不过是个顶缸的。沈家待您好,是怕您爹在牢里熬不住松了口,把沈总督供出来。”
我脊背窜起一股寒意。这半年来沈砚之对我温言软语,隔三差五送绸缎胭脂,原来不是愧疚,是监视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我声音发紧。
“奴婢替王上办事。”王寿笑了笑,“王上登基三年,朝里有些大员结党营私,青州的案子不过是冰山一角。王上想查,缺个由头。姑娘若愿意进宫面圣,把您爹的冤屈当面说给王上听,这便是最好的由头。”
“进宫?我一个未嫁的女子——”
“您还是未嫁的么?”王寿目光往沈府灯火通明处一瞥,“沈公子若真有心娶您,会拖上三年?”
这句话戳中了我最疼的地方。我攥紧了袖口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姑娘若定了主意,明日卯时,沈府南角门有油壁车接您。过了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。”
他说完,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。我独自站在墙根下,月亮照着我的一双绣鞋,鞋面上绣的并蒂莲还是去年秋天沈砚之夸好看的那双。
我蹲下去,把并蒂莲上的灰拍了拍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
第二天卯时,天还没大亮。我留了一封书信压在枕下,只写了两句话:我去京城找门路救爹,不必挂念。然后拎着一个小包袱,从南角门上了那辆油壁车。
月儿追出来时车子已经动了。她在后面跑了几步,带着哭腔喊:“姑娘!您走了,沈公子问起来奴婢怎么说啊?”
我掀开帘子,晨风灌了我满脸。我冲她挥挥手:“你就说阿栀还在生他的气,不回来吃晚饭了。”
车子辘辘驶出青州城门,我放下了帘子,眼泪这才掉了下来。
王寿在车里给我递了块帕子,笑眯眯地没说话。我抽抽搭搭地问他:“王上……好说话么?”
“王上啊,”王寿拖长了调子,“王上年纪轻,登基才三年,太后娘娘垂帘听政到去年才还政。外头都传王上性子温吞,是个好脾气的。可奴婢瞧着,王上心里有杆秤,谁轻谁重,分得清。”
我攥着帕子,心里七上八下。
马车走了六天到京城。京城的城墙比青州的高出一大截,城门洞子黑黢黢的,像张着大嘴的怪兽。我缩在车角,听着外头的人声车马声,觉得自己像一粒被风吹进皇城的沙子。
王寿带我走的是偏门。验了腰牌,过了三道岗,进了宫墙我才知道什么叫“巍峨”。青州总督府已经算气派了,可跟宫里比,连个偏殿都比不上。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,宫道又宽又长,走半天看不见一个人影。
我被安排在采桑宫后头的小屋子里。周姑姑过来了,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,头上簪着银钗,看着和善,可一双眼睛精明得很。她上下打量我一回,皱了皱眉。
“王寿,你这是打哪儿寻来的?眉目倒清秀,可这一身土气,王上能瞧得上?”
“姑姑,您别瞧不起人。”王寿把我往前一推,“这姑娘胆大着呢,敢一个人从青州跑京城来替爹喊冤,光是这份心气,强过那些扭扭捏捏的贵女百倍。”
周姑姑又看我两眼,终于松了口:“罢了,先洗洗换上宫装,回头带她去御花园。王上今儿下午在牡丹亭赏花,机会只有一次,抓不抓得住看她自己的造化。”
我被人按着洗了头脸,换上一件浅青色的宫装,头发梳成未嫁姑娘的双鬟。周姑姑在我脸上抹了些香膏,熏得我直打喷嚏。她往我手里塞了卷东西:“这是你爹案卷的抄本?待会儿见了王上,别慌,先跪,再哭,哭得越惨越好,然后把案卷呈上去。记住没有?”
“记住了。”
可我腿肚子直打颤。我长这么大,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青州总督,如今要去见的是天子,是全天下最大的人。万一说错话,我爹救不出来不说,自己脑袋也得搬家。
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,一团团粉的紫的白的,比沈家后院里那几株芍药气派多了。王寿领着我从侧面的游廊绕过去,指了指前方花丛后面的一片玄色衣角:“那是王上。去吧。”
他推了我一把。
我踉踉跄跄冲出去,膝盖一软,噗通跪在一双云纹靴子前面。满脑子都是周姑姑教的“先哭”,可我紧张得连哭都忘了,憋了半天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字:“冤——”
头顶上有人轻笑了一声。“冤?你是大理寺新来的状师?”
我这才敢抬头。阳光正从牡丹花枝间漏下来,落在一张年轻的面孔上。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眉目舒朗,唇角弯弯的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。他没穿正式的龙袍,只一件玄色常服,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,看着就像个富家公子哥。
可那双眼睛深得很,笑归笑,里头有东西在沉。
“民女、民女不是状师。民女是来替我爹喊冤的!”我总算把话喊了出来,声音带着哭腔,这回真哭了,“我爹是青州粮仓管事陈松年,三年前开仓放粮救了数万灾民,可今年被人诬陷亏空粮银三十万石,秋后就要问斩了!求王上做主!”
我把案卷抄本举过头顶,手抖得厉害。
王上没接,反而弯腰看着我。他离得近了,我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就是那个在粮仓粥棚前被灾民蹭了一身米汤的姑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