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第1章:
公司新来的财务实习生许甜做了个报销打折转盘。
住宿、车票、客户招待费,不管花了多少,都得先转一次,转到几折,公司就报几折。
奇怪的是,别人还能转到八九折,轮到我这个销冠,指针却次次停在一折。
三千八的酒店费报三百八,六千块的客户宴请只批六百。
我拿着记录去找领导,他却皱眉训我:
“你也是公司的老人了,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替公司考虑?”
“不就是少报点钱吗?公司节省开支,最后受益的不还是你们?”
为了手上即将签约的五千万项目,我忍了。
只要合同落地,我就能拿到那笔应得的提成。
至于被克扣的差旅费和报销记录,我一张都没丢。
可国庆放假前,许甜却抱着电脑找到我。
“你的项目提成,也要转打折转盘。”
我当场拒绝。
她却笑着亮出一份新规定:
“拒绝参与转盘,就视为主动放弃,公司有权自行处理这笔提成奖金。”
领导坐在旁边,一声没吭。
我看了他们几秒,也笑了。
当天,我取消了预订好的高档包厢,把前来签约的重要客户带进路边的麻辣烫店。
客户望着塑料凳,脸色微变。
我替他递上筷子,认真解释:
“我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好,所有费用都要打折,领导尤其强调,接待客户必须节省开支。”
……
周启明没有接筷子。
他看了看桌上的麻辣烫,又看了看我。
“沈总监,这就是你们给五千万项目安排的签约宴?”
跟他一起来的法务和采购也沉下了脸。
我没有辩解,只把手机推过去。
屏幕上,是我上午提交的客户接待申请。
高档包厢,人均六百,三位客户,总预算一千八。
申请下面,赵宏远亲手批了八个字。
“铺张浪费,按最低标准执行。”
我又点开财务发来的接待规则。
每人不得超过三十元,超出部分先转报销转盘,再按折扣报销。
我笑了笑。
“周总,您来得突然,我只申请到了每人三十元。”
“附近符合标准,又能坐下谈事的,只剩这家麻辣烫。”
“如果我擅自提高标准,回公司不但报不了,还得接受通报。”
周启明的脸色没有缓和。
他拿过手机,一张张往后翻。
当他看到我三千八的酒店费只报了三百八时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去南城出差,是为了我们的项目吧?”
“是。”
“酒店也是我们采购部统一推荐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只报一折?”
“财务转盘转到了一折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“随机的?”
我给他看了过去一个月的报销记录。
一共七笔。
七次全是一折。
周启明没有说话。
旁边的法务却开口了。
“连续七次转中同一个结果,概率有多大?”
“财务说我运气不好。”
话音刚落,赵宏远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我按下免提。
他劈头盖脸地骂道:
“沈知夏,你是不是疯了?”
“周总是什么身份?你带人家去吃麻辣烫?”
“我让你节省开支,没让你丢公司的脸!”
我看着桌上的手机。
“赵总,接待申请是您驳回的。”
“每人三十元的标准,也是您在群里强调的。”
“我完全按照公司的要求执行,有什么问题?”
赵宏远噎了一下。
很快,他换了种说法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这么重要的客户,你不知道先垫钱吗?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
过去半年,我替公司垫了十几万。
现在,连签约宴也要我垫。
报销时打折。
提成也要打折。
他们把我的银行卡当成了公司的无息账户,还嫌我不够主动。
“赵总,您昨天刚说,任何人不得私自提高接待规格。”
“我如果垫了钱,算不算违反规定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。
赵宏远压低声音。
“沈知夏,别在客户面前耍脾气。”
“五千万的合同要是出了问题,你承担不起。”
说完,他直接挂断。
桌边安静下来。
周启明拿起纸巾,慢慢擦了擦手。
“沈总监,我们先不签了。”
采购立刻合上合同。
我没有慌。
“周总,您是对接待不满意,还是对项目方案有疑问?”
“都不是。”
周启明盯着我。
“一个连正常项目成本都要靠转盘决定的公司,我无法确定它会不会也把实施预算转走。”
“今天打折的是一顿饭。”
“明天打折的,可能就是服务器、人员和售后。”
这句话正中要害。
五千万项目不是买一批货就结束。
后续三年都需要驻场和维护。
如果公司把履约成本也砍掉,客户承担的风险远比一顿麻辣烫大。
周启明站起身,却没有发火。
他只提出一个要求。
“把你们的费用规定,以及今天这份审批记录发给我。”
“我需要向总部风控汇报。”
我当场发了过去。
几分钟后,公司大群弹出消息。
赵宏远点了我的名字。
“因沈知夏擅自降低客户接待标准,五千万项目暂停签约。”
“公司决定立刻成立调查小组。”
“如果项目流失,沈知夏须承担全部责任。”
紧接着,财务实习生许甜发来一张责任认定书。
赔偿客户来访损失。
扣除全年绩效。
取消项目提成。
最下面,还留着我的签名位置。
我把文件保存下来,抬头看向周启明。
他也看见了那份通报。
临走前,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:
“沈总监,他们好像早就准备好让你负责了。”
第2章:
回到公司,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赵宏远坐在主位,许甜抱着电脑坐在他旁边。
见我进门,他把责任认定书往桌上一拍。
“签字。”
我没坐。
“调查还没开始,责任已经认定了?”
“客户是你接待的,合同是在你手里暂停的,不是你的责任是谁的责任?”
赵宏远指着文件。
“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,现在正是你回报公司的时候。”
“先签字,再去给周总道歉。”
我翻开认定书。
上面除了取消提成,还要求我赔偿客户的机票、住宿、商务用车以及公司前期投入。
合计四十六万。
我把文件推回去。
“按照公司的规定,所有费用都要转报销转盘。”
“客户来访成本也属于费用。”
“不如先让许甜转一下。”
“转到一折,我赔四万六。转到零折,我一分不赔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赵宏远的脸瞬间黑了。
“沈知夏,你还有脸抖机灵?”
我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同一家公司,同一套制度,总不能报销时按折扣,追责时按全额。”
许甜合上电脑,阴阳怪气地开口:
“沈姐,转盘是为了帮助员工建立成本意识,不是让你钻制度漏洞的。”
“你身为销冠,应该比普通员工更有担当。”
我转向她。
“那项目提成为什么也要转?”
“提成不是成本,是我完成业绩后应得的劳动报酬。”
许甜笑得很甜。
“这是公司的最新规定。”
“公司经营困难,大家共渡难关,不是应该的吗?”
她打开一份文件。
标题是销售激励优化管理办法。
文件显示,早在三个月前,公司就规定所有项目奖金必须经过转盘折算。
我盯着发布日期看了几秒。
三个月前,我刚拿下项目入围资格。
可那之后,我做过两次制度确认。
人事发来的版本里,根本没有转盘这一条。
“这份文件是什么时候建立的?”
我问。
许甜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发布日期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发布日期,是电子文件的创建时间。”
她脸上的笑淡了。
赵宏远立刻打断。
“你是来解决问题的,还是来审财务的?”
“公司规定已经盖章,轮不到你质疑。”
我拿出手机。
“那就请公司书面回答三个问题。”
“第一,接待申请被驳回后,我按照限额接待客户,为什么算重大过失?”
“第二,项目暂停的真正原因,到底是麻辣烫,还是客户对履约资金的担忧?”
“第三,取消提成依据的是哪一版制度,又经过了什么程序?”
赵宏远冷笑。
“你这是准备和公司打官司?”
“我只是避免以后又有人说,口头通知也是规定。”
他盯了我半晌,突然笑了。
“知夏,你别忘了,客户资源属于公司。”
“离开平台,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现在认错,我还能替你争取机会。”
“等周总彻底拒绝签约,你连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我没有争辩。
我把责任认定书拍照,转身离开。
下午,公司群里又发出一条通知。
要求我在下班前提交书面检讨,并承诺无条件服从提成转盘。
不提交,就视为主动放弃五千万项目。
同事们表面埋头工作,私下消息却一条接一条。
有人劝我低头。
“忍一忍吧,提成就算只剩一折,也比没有强。”
有人幸灾乐祸。
“销冠风光了三年,也该为公司作点贡献。”
我没有回复。
我把上午保存的文件导进电脑,查看属性。
所谓三个月前发布的制度,实际创建时间,是昨天下午。
就在许甜找我转提成之前。
更有意思的是,文件上的公章审批日期,比文件创建时间早了整整三个月。
我截下完整页面,连同人事之前发给我的旧版制度,一起存档。
晚上八点,赵宏远发来最后通牒。
“二十四小时内挽回客户。”
“否则,公司按重大失职处理。”
消息刚弹出来,周启明也给我发了一条。
“明早九点,单独见面。”
“不要通知你们公司其他人。”
我看着那句话,心里忽然有了答案。
他暂停合同,恐怕不只是因为那顿麻辣烫。
第3章:
第二天九点,我准时到了咖啡馆。
周启明已经坐在角落。
他身边没有采购和法务,桌上却放着一份厚厚的项目预算书。
我刚坐下,他就开门见山。
“昨天回去后,我让风控重新查了你们公司。”
“去年开始,你们的实施成本持续下降,可客户投诉率翻了三倍。”
“有两个项目,甚至出现驻场人员做到一半被撤走的情况。”
这些事,我听说过。
赵宏远当时给的解释是项目回款慢,公司临时调整人员。
现在看来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周启明点开预算表。
“我们的项目,前期实施成本预计一千两百万。”
“你们最终提交的预算却只有六百八十万。”
“我原本以为你们有技术优势,现在我怀疑,剩下的钱会不会也被某种转盘打掉。”
我没有替公司粉饰。
“五千万合同里,交付标准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如果公司严格履约,现有预算确实存在风险。”
周启明盯着我。
“你承认?”
“承认风险,不等于否定项目。”
“我负责销售,但我不能向客户保证自己无法控制的事。”
他靠回椅背。
“赵宏远昨晚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。”
“他说麻辣烫是你故意安排的,目的是报复公司。”
“他还说,你精神状态不稳定,准备离职前毁掉项目。”
我笑了。
这套说辞,跟他在公司给我扣的帽子一模一样。
“周总,您信吗?”
“我只信证据。”
他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“所以我找你来,不是让你说公司坏话。”
“我要你证明,你们有能力保证项目资金不会被随意挪用。”
“证明不了,合同就永久终止。”
我明白了。
这不是客户给我的机会。
是客户给公司的最后一次风险核验。
我没有越权承诺。
“我只能把我经手范围内的真实情况提供给您。”
“至于公司的账,需要财务和管理层解释。”
周启明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“如果你刚才拍胸口说绝对没问题,我现在就走。”
临走前,他提醒我:
“昨天在麻辣烫店的全部谈话,我都有录音。”
“包括赵宏远让你先垫钱的那通电话。”
我的心定了几分。
至少,赵宏远无法把接待降级全推到我身上。
回公司时,许甜正坐在我的工位上。
她翻着我桌上的票据,见我回来也没起身。
“赵总让我接管你的报销资料。”
“以后你的客户,不需要你负责了。”
我把票据从她手里抽走。
“接管项目有正式通知吗?”
“赵总的口头安排就是通知。”
“那请他发邮件。”
许甜翻了个白眼。
“沈姐,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摆销冠的架子?”
“没有公司平台,谁认识你?”
“你最好赶紧签责任书,不然连一折提成都拿不到。”
我没和她争。
我登录财务系统,导出过去一年的报销明细。
每一笔被转盘砍掉的费用,系统里都有两个数。
一个是实际支出。
一个是核准金额。
两者之间的差额,被统一标记为“员工降本贡献”。
我以前以为,这只是财务为了做报表设置的统计项目。
可当我按月份汇总,数字让我愣住了。
仅我一个人,过去一年就有十一万七千多元没有报销。
其中大部分是客户招待、异地住宿和临时交通。
这些钱都是我为了公司业务垫付的。
我又随机查看了几位同事的记录。
普通员工大多是七折到九折。
业绩越高、垫款越多的人,折扣反而越低。
下午,赵宏远带着两名同事去见周启明。
不到半小时,他们就被挡在了楼下。
周启明拒绝见面。
赵宏远回来后,把怒火全撒在我身上。
他站在办公区,当众宣布:
“沈知夏,你只剩最后十二个小时。”
“挽回不了客户,明天就停职。”
我关掉报销页面,抬头问他:
“赵总,我一年替公司垫了近十二万。”
“这些钱,是不是应该先还给我?”
他嗤笑一声。
“转盘结果是你自己转的。”
“愿赌服输,现在装什么受害者?”
我看向不远处的许甜。
她正坐在电脑前,嘴角带笑。
“既然是随机的,后台应该有完整记录吧?”
她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当然有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明天停职之前,我申请查看转盘算法和操作日志。”
许甜愣住,右手下意识握紧鼠标。
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的屏幕右下角,闪过一个窗口。
上面清楚地写着四个字。
预设折扣。
第4章:
我没有立刻戳穿许甜。
她发现我盯着屏幕,迅速关掉窗口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我拿起水杯,转身回了工位。
她以为我没看清。
可那四个字,已经足够了。
所谓随机转盘,从一开始就能人为控制。
下午,我找了几个报销次数多的同事。
最开始,没人愿意多说。
一个老员工把我拉到茶水间,小声劝道:
“你别查了。”
“报少一点,总比丢工作强。”
我问他被扣了多少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孩子出生那个月,我去外地跑项目,垫了两万多。”
“最后只报回来四千。”
“我找财务,许甜说我连续转中两次两折,是概率问题。”
“赵总还说,公司养着我老婆孩子,我该懂得感恩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不肯把记录给我。
其他人的态度也差不多。
有人怕被报复,有人觉得反正追不回来,不想惹事。
直到准备离职的小杨找到我。
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“沈姐,我不怕。”
“他们连我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想打折,我凭什么替他们瞒?”
小杨过去半年报销过九次。
前三次都是八折。
当他提出离职后,后六次变成了一折。
其中一笔,是他替公司采购展会物料垫的一万八。
最终只报了一千八。
“许甜说,离职员工没有归属感,转盘会识别人的心态。”
“心态越差,运气越差。”
我听笑了。
转盘还能识别人心。
公司要真有这种技术,早就上市了。
我们又找了两名愿意提供记录的同事。
数据放在一起,规律非常明显。
普通员工是七八折。
准备离职的人是一两折。
而像我这样垫款金额高、为了提成不敢轻易离开的销售,几乎次次一折。
这不是随机。
是精准地挑软肋下刀。
小杨问我:
“光有结果,能证明他们控盘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我们得拿到后台日志。”
晚上,公司的人陆续离开。
许甜却一直守着电脑。
她一会儿看我,一会儿在工作群里发加班照片。
还配了一句:
“为了替公司处理某些人的烂摊子,只能牺牲假期了。”
赵宏远立刻回复:
“辛苦,年轻人就要有这种主人翁精神。”
我没理会。
九点多,许甜接了个电话,起身去了楼梯间。
她的电脑没有关。
屏幕上正开着转盘后台。
我没有碰她的电脑,只站在公共区域,用手机录下屏幕。
后台左侧有一个折扣设置栏。
员工姓名后面,可以直接选择固定折扣。
我的名字后面,赫然写着“一折”。
小杨是“一折”。
赵宏远的司机和几个管理层亲信,却被设置为“九折”。
页面下方,还有一项“差额归集账户”。
账号名称是降本激励池。
我继续录。
不到半分钟,许甜的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。
我立刻收起手机,回到工位。
她快步走过去,看到电脑还在原页面,脸色微变。
“谁碰过我电脑?”
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。
我抬头看她。
“你的电脑放在公共办公区,自己没锁屏,问谁?”
她死死盯着我。
几秒后,她合上电脑,抱着离开。
第二天一早,我被停掉了财务系统权限。
赵宏远以项目重大失误为由,正式宣布我停职三天。
我的客户权限也被转给了他。
许甜在部门群里发了一份后台核查结果。
她说,转盘不存在人为操作。
所有结果均由系统自动产生。
为了证明清白,她还附上了部分操作日志。
我点开文件。
日志显示,过去半年多次修改折扣的人,竟然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