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老伴心脏搭桥刚满十七天,我订了人均两千的金婚饭。
暴雨里推开那家餐厅门,领班皱着眉拦下我们。
“捡破烂的也敢进?地板刚打蜡,脏了谁赔?”
我递上预约单,他连看都不看,一把拨开我老伴。
“人均两千的店,不是给流浪老人歇脚的。”
老伴术后胸骨还没长好,踉跄着差点摔在湿地上。
一个实习生冲过来扶他,领班反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实习生也配多嘴?滚后厨洗盘子去。”
我撕了预约单:“既然门都不让进,我的钱也不会再留这里。”
领班笑了:“大妈,你兜里凑得出两千吗?”
他不知道,六年前这家店差三百万开不了张。
那张转账单上的出款人,是我。
1
雨从出租车门打开那一刻就往骨头缝里灌。
我一手撑伞,一手扶着老伴的胳膊肘,那把伞全歪在他那边,我右边肩膀从领口湿到了腰。
岑国栋走路比一个礼拜前快了点,但每迈一步,还是能看见他胸口微微一顿——那是搭桥术后的老毛病,胸骨还没长利索。
"慧珍,要不回去吧,在家下碗面也一样。"
"五十年就这一回,面什么面。"
我搀着他跨过路沿的水坑,抬头看见那块招牌——"澜庭·私宴",暖黄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,映在雨幕上像一大片化开的蛋黄。
六年前这儿还是个毛坯铺面,邵文涛站在脚手架底下给我打电话,声音里带哭腔:"姑,差三百万,银行批不下来了。"
我进了门。
玻璃门一推开,空调的暖风扑面,脚底的布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个湿脚印。
大厅中央一排白色烛台,柔光落在每张桌子的亚麻桌布上,七八桌客人正低声说笑。
我还没站稳,一个穿黑马甲的年轻男人从吧台后面快步走过来。
他先看了一眼地板,再看了一眼我的鞋。
然后皱起了眉。
"两位是走错门了吧?这地板刚打的蜡,都让你们滴成什么样了。"
我赶紧从包里摸出预约单,塑料袋包着的,没湿。
"小伙子,我们订了七点的位子,姓岑。先在门口站一会儿,晾干点再进去。"
他连看都没看那张预约单。
眼睛又往下扫了一圈——我脚上那双二十块钱的黑布鞋,鞋帮子全是泥水。
"我说句不好听的啊。"
他把手往腰后一背,下巴抬起来,声音不大,但整个前厅都能听见。
"我们这是人均两千的地方,不是给拾荒老人休息的。别在这挡着贵宾进门。"
我手指头攥了一下预约单。
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已经伸手去拨老伴的肩膀了。
不是推,是拨。
像拨一个挡路的椅子。
岑国栋一个踉跄,脚底在湿地板上打了个滑,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。
我心脏猛地揪了一下——他胸骨上的钢丝还没拆。
"你——"
我话没喊出来,旁边一个扎丸子头的小姑娘已经跑过来了。
她一把搀住老伴的胳膊,半蹲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,稳住了。
"崔哥,老爷子刚做完手术,让他坐一下吧,我给他倒杯热水。"
她声音不大,怯怯的,但手一直稳稳架着岑国栋的胳膊。
工牌挂在胸前,我看见了——"实习生 蒋苗苗"。
那个领班转过头。
我以为他会犹豫。
他没有。
巴掌甩过去的时候,声音比我想象的响。
小姑娘的头被打偏了,丸子头上的皮筋弹开,头发散下来半边,但她没松手——她还扶着我老伴。
"实习生也敢插嘴?给我滚后厨洗盘子去!"
大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几桌客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我站在那儿,手里还捏着预约单,雨水顺着我的袖口往地板上滴。
岑国栋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小姑娘的右脸颊上,五个指头印肿起来了。
我把预约单慢慢撕成了两半。
"既然这里不欢迎我,那我的钱,也就没必要留在这了。"
领班——他工牌上写着"崔浩然"——嗤地笑了一声。
"您的钱?"
他打量了我一遍,从湿透的头发看到沾泥的布鞋。
"大妈,就咱这一身,在我这儿连两千的低消都凑不齐。别耽误大家,行吗?"
他回头冲吧台扬了下下巴。
"老韩,送客。"
我没看他。
我在看进门右手边那面墙。
玻璃框里嵌着一张合影,三个人,西装领带,笑容满面。
邵文涛站在中间,左右各一个年轻合伙人。
照片下面一行烫金字:创始团队。
三个人。
我一个没有。
我盯着那面墙看了三秒。
然后转身,扶住老伴的胳膊。
"国栋,走。"
小姑娘还在扶着他另一边,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。
我看了看她工牌上的名字,记下来了。
蒋苗苗。
二十来岁的孩子,挨了一巴掌,没松手。
保安队长老韩走过来,没真动手推我们,只是侧着身子做了个"请"的手势,眼神往地上看。
我扶着岑国栋一步一步走向玻璃门。
身后,崔浩然的声音传过来,是对着旁边那桌客人说的。
"真是什么人都有,穿成这样也敢往里闯。"
雨还在下。
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出租车。
岑国栋靠在我身上,嘴里呼出的气是凉的。
"慧珍,别生气。回家煮碗面。"
我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"不气。"
2
出租车迟迟不来。
我把伞撑在老伴头顶,自己站在雨里,掏出手机给邵文涛打电话。
第一通,响了八声,没人接。
第二通,响了四声就挂了。
第三通,直接转语音信箱。
我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领子,冰凉的。
身后餐厅的玻璃门又开了一次,一对年轻情侣笑着跑进去,门童给他们递毛巾擦手。
门童。
我们进去的时候,连个门童的影子都没看见。
"慧珍,我有点喘不上来。"
我低头一看,岑国栋右手按在胸口,嘴唇的颜色不对。
"国栋!"
我一把扶住他,让他蹲下来。
手伸进他外套口袋摸速效救心丸,摸了半天——药瓶在家。
出门急,忘带了。
"你等着,我进去让他们帮忙叫个车——"
"别。"
岑国栋抓住我的手腕。
"别进去了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,眼睛盯着地上的雨水。
一辈子温和的人,被人当面拨开推出去,他不生气,他嫌丢人。
我蹲在他旁边,把伞往他那边压了压。
"那我打120。"
"不用120,打个车去就行。"
我站起来打车的时候,余光扫到餐厅里面——
大厅左边有一道旋转楼梯通往二楼,二楼全是包间。
一扇包间门打开了。
一个穿灰色职业装的女人走出来,手机贴在耳朵上,高跟鞋踩在楼梯口的地毯上。
她往下看了一眼。
玻璃门是透明的。
她能看见我。
我也能看见她。
岑亦楠。
我女儿。
她站在楼梯口,手机还贴在耳朵上,跟我对视了两秒。
我没喊她。
她也没动。
然后她转身,走回了包间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雨里,手机屏幕上网约车的页面还亮着。
岑国栋蹲在地上,没抬头,他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女儿就在楼上。
网约车三分钟后到。
我扶老伴上了车,报了医院的地址。
车开出去两百米,我回头透过后窗看了一眼——
餐厅二楼包间的窗帘拉着,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,暖融融的。
"国栋,到医院让大夫量个血压。"
"小题大做。"
"听我的。"
他不再争了,靠在座椅上闭着眼,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。
我把手机拿出来,退出打车页面,打开微信。
邵文涛的头像是餐厅的logo——一条抽象的金鱼。
三个未接电话,他一条消息都没回。
我没再打。
点开了女儿的对话框。
最近一条是今天下午她发的:"妈,我这两天在外地出差,金婚饭你们自己吃好哈,回来给你们补礼物~"
外地出差。
我划掉了对话框。
车窗外的雨刷来回扫,城市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。
出租车经过餐厅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那个崔浩然站在门廊下抽烟,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拿着手机对着大厅里面拍。
镜头方向——是朝着我们刚才站过的那块地板。
我不知道她在拍什么。
但我记住了。
红裙子,长头发,右手腕上一串金珠子。
到医院的时候,岑国栋的血压一百七十五。
急诊大夫让留观。
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浑身湿透,鞋里的水在地砖上洇出两个深色的脚印。
护士小跑过来递了一条毯子。
"阿姨,您也换件干衣服吧,感冒了不好。"
"不用,我不冷。"
我靠着墙,把手机握在手心里。
屏幕上,女儿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,什么新消息也没有。
你在楼上。
你看见了。
你没下来。
这三句话我在心里过了三遍,没说出口。
岑国栋在里面躺着,心电监护的滴滴声透过门缝传出来。
五十年了。
五十年前他骑自行车驮着我去领证,回来在巷子口的面馆吃了碗阳春面。
今天我想带他吃顿好的。
没吃上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,右脚那只鞋帮子上还沾着大厅地板的蜡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邵文涛终于回了一条消息——
"姑,刚看到未接,在外面应酬,啥事?"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:
"今晚我在你餐厅。"
3
邵文涛的消息一直没回。
我在走廊坐了一整夜,毯子裹在身上,鞋里的水干了之后,袜子硬邦邦地贴着脚面。
早上六点,护士来量血压,说岑国栋的数值降下来了,但建议再观察一天。
我进病房看了他一眼。
老头子睡着了,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脸色比昨晚好了些,但颧骨上的肉明显又凹进去一层——手术后瘦了十几斤,到现在没长回来。
他的裤腿还是昨晚那条,左边裤管上一大片灰褐色的水渍。
不是雨水。
是那个姓崔的拿拖把甩上去的。
我到现在还能想起那个画面。
崔浩然从保洁车上抽出拖把的时候,我以为他要去拖地板上我们滴的水。
他没有。
他握着拖把杆往我们脚下横着一扫,拖把头上的脏水甩了出来,溅在岑国栋的裤腿上,也溅在我的鞋面上。
我本能地伸手攥住了拖把杆。
两个人僵在那里,他攥一头,我攥一头。
他比我高出一个头,手劲比我大得多。
但我没松手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,眼底没有恶意——这是最可怕的。
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过分的事。
他只是在"清理"。
清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像擦掉地板上的一块污渍。
保安队长老韩跑过来,低声说了句:"崔哥,差不多了。"
崔浩然头都没转。
"你也想跟那个实习生一样滚?"
老韩不说话了。
我松了手。
不是我没力气。
是我身后,岑国栋已经开始喘了。
我转身扶着他往门口走,玻璃门在我们身后关上的时候,那个崔浩然的声音透过门缝追出来——
"赶紧拖地!弄得跟个菜市场似的。"
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
不是生气。
我六十八年的人生,生气的事太多了,从水产市场一筐一筐鱼干扛过来的人,什么气没受过。
是寒心。
六年前,邵文涛在电话里叫我"姑",说他师父——我弟弟——走得早,他把我当亲姑看。三百万,我从定期里取出来,转账备注写的是"餐厅投资款"。没走正规股权,没签合同,只有一张他手写的借条和一笔转账。
六年了。
一分红没见过,一分钱没还过,逢年过节倒是来,拎两盒保健品,叫一声"姑",笑眯眯地走。
我没催过。
我心想孩子创业不容易,我又不缺这个钱。
可昨晚,他的领班拿拖把水泼了我老伴。
而他连电话都不肯接。
护士进来拍了几张照片存病历,镜头扫过了岑国栋的裤腿。
"阿姨,老爷子这个裤子上是什么?看着不像雨水。"
"不是雨水。"我说,"是拖地的脏水。"
护士愣了一下,没追问。
但她把裤腿上的水渍拍了特写。
这张照片存进了病历。
我当时没想到它后面会有用。
上午九点,我在走廊尽头的热水间泡了一杯茶,看手机。
邵文涛还是没回那条微信。
我心里最后一根弦绷着,没断。
我还在等。
等他主动说一句"姑,怎么回事""姑,我来处理"。
只要他说了,哪怕是假话,我都还能再忍一忍。
我这个人就是这样。
念旧情,念到蠢。
手机没响。
我把茶杯搁在窗台上,打开了抖音。
不是刷着玩,是想看看昨晚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拍了什么。
我在定位搜"澜庭·私宴"。
第三条就是。
红裙子女人的账号叫"姐喝的是生活",视频是昨晚十一点发的。
标题写着:高档餐厅赶走碰瓷老人,领班硬气维护秩序
视频十五秒。
画面里,我和岑国栋背对镜头,湿淋淋地站在大厅里,崔浩然正伸手拨老伴。
角度很巧妙——只拍了"拨",没拍"踉跄"。
只拍了崔浩然说话,没拍他打小姑娘。
评论区:
"穿成这样也敢去人均两千的地方?碰瓷吧。"
"看那鞋,菜市场出来的?"
"领班做得对,这种人不赶就赖上了。"
"老年碰瓷团越来越嚣张了。"
一千两百条评论。
点赞四万。
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没滑动。
四万个人看见了这段视频。
四万个人觉得我是碰瓷的。
没有一个人知道,这家餐厅的第一块砖,是用我的钱买的。
我把手机锁了。
站起来,走回病房。
岑国栋醒了,正费劲地想自己拔留置针。
"别动。"我按住他的手。
"回家吧慧珍,住什么院,不是说降下来了吗。"
"大夫让再观察一天。"
"观察什么,我自己身体我知道,就是昨晚淋了雨——"
他顿了一下,没再说下去。
我给他倒了杯温水。
4
早上七点零三分,手机响了。
是岑亦楠的来电。
我看着屏幕上"女儿"两个字亮了三秒,接了。
"妈,金婚饭昨晚吃得怎么样呀?开心不?"
声音亮亮的,带着笑,跟平常每一个电话一模一样。
我靠在病房门口的墙上,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,外面天晴了。
"还行。"
"吃的什么呀,那家餐厅贵不贵?我同事说那家环境特别好。"
"嗯,环境是不错。"
"我这边会还没开完,估计后天才能回去,回去给你和爸带手信哈。"
"你在哪儿开会?"
"杭州呀,跟总监一起来的,两天的品牌交流会。"
"哦,杭州。"
我应了一声,没多问。
"妈,我爸呢?让我跟他说两句?"
"你爸还在睡。"
"行,那别吵他了,我挂了啊,中午还有一场。"
"嗯。"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走廊里,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两遍。
然后打开微信运动。
岑亦楠,昨日步数:12,847步。
杭州开会,一万两千步。
也说得通。
我又打开了小红书。
搜她的号——"楠得糊涂",她嫌这名字土,但用了三年没换。
最新一条笔记,凌晨一点十二分发的。
一张照片。
江边夜景,灯光倒映在水面上,前景是一张餐桌的边角,桌上摆着高脚杯和花瓶。
定位:澜庭·私宴。
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#江城夜色 #值得再来
江城。
不是杭州。
我把照片放大了看。
桌上除了高脚杯,还有一本翻开的菜单,角上印着一行小字——"订婚宴套餐预订中·详询前台"。
我把手机锁了。
又打开。
又锁了。
最后我把那张截图保存到了相册里。
走进病房,岑国栋已经醒了,正看天花板。
"亦楠刚打电话了。"我说。
"说什么了?"
"说在杭州开会。"
"哦。"
他没多问。
我也没多说。
护士进来查房,提醒我:"阿姨,老爷子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再受刺激了,血压底子不好,搭桥术后的人最怕情绪波动,您平时多注意。"
"我知道。"
我知道。
所以我什么都没跟他说。
没说女儿昨晚就在那家餐厅的二楼。
没说她看见了我们。
没说她转身回了包间。
我把这些咽下去了。
不是为女儿藏,是为他的血压藏。
上午十点,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,一瓶牛奶。
坐在花坛边上吃的时候,又把那张小红书截图翻出来看了一遍。
定位,照片,时间。
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我们被赶出来的时候是七点半。
她至少在那家餐厅待到了凌晨。
我和她爸被人拿拖把泼了水、被当成碰瓷的赶出来的那个夜晚。
她在二楼吃到了凌晨。
面包嚼着嚼着没了味道。
我攥着手机坐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昨天湿透的外套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,带着一股子雨水泡过的霉味。
我没生气。
真的。
我在等。
等她自己说。
她要是给我打个电话,说"妈,昨晚我在那家餐厅,我看见你们了,对不起,我当时……"
哪怕是编个理由,说没看清、说以为认错人了、说当时客户在不好走开。
什么理由都行。
只要她说了。
我就当没这回事。
我这辈子做母亲做惯了。
咽得下去。
但她给我打的那通电话里,每一个字都跟平常一样,笑着的、轻快的、杭州开会的。
好像昨晚那个站在楼梯口跟我对视了两秒、然后转身关上包间门的人,不是她。
我把面包包装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渣。
回病房之前,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把手机里那张截图设成了收藏。
5
上午十点十七分,邵文涛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。
我正在给岑国栋削苹果,手机一震,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放下水果刀,走到走廊里才接。
"姑!"
这一声叫得又脆又响,跟六年前借钱那次一模一样。
"姑,我昨晚在外地陪客户吃饭,手机静音了,刚看到您的未接,怎么了这是?您去我们餐厅了?早说啊,我给您安排啊!"
我靠在走廊的墙上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。
"文涛,我昨晚去了。"
"哎呀,去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,我给前台打个招呼,最好的位子给您留着——"
"我没吃上。"
"……啊?"
"你那个领班,姓崔的,把我和你岑叔推出来了。"
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。
"不是,姑,您说什么?推?那不能吧,小崔那个人我——"
"他说我们是拾荒老人。"
又安静了三秒。
"还拿拖把往你岑叔裤腿上甩了水。"
"这——"
"你岑叔昨晚血压一百七十五,现在在医院躺着。"
安静了足足五秒。
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,像是他老婆的声音,在催他出门。
"姑,您先别急,这——这肯定是误会,小崔新来的,不认识您——"
"他不用认识我。我订了位子,他连预约单都没看。"
"……"
"还有,你那个实习生小姑娘,过来扶你岑叔,被他当着满大厅的人扇了一巴掌。"
"什么?!"
这一声倒像是真惊了。
"姑,您别急,我这就——我马上打电话问清楚,回头给您一个交代。"
"行,你问吧。"
挂了。
这是第一通。
第二通是十一点零二分打来的。
"姑,我问过了,确实是小崔不对,他新来的嘛,不懂事,以为……以为您和岑叔是——"
"是什么?"
"就是——他说,他不知道您是订了位的客人,以为是……呃……"
"以为是碰瓷的。对吧。"
"……姑。"
"他原话说的,'我们这是人均两千的地方,不是给拾荒老人休息的'。"
"姑,我回头一定让他亲自登门给您道歉,当面赔不是。这事是我管理疏忽——"
"登门道歉。"
"对,上门,鞠躬,你要他怎么赔不是都行。"
我把手机换了只手。
"文涛。"
"姑,您说。"
"六年前那三百万。"
电话那边一下子没声了。
像掉进了水里一样,连呼吸声都沉下去了。
"借条上写的是'两年内还清或转股分红'。现在第六年了。"
"……姑。"
"一分红没见过。一分钱没还过。我没催,是因为我当你是自己孩子,创业不容易。"
"姑,这事——"
"但昨晚你那个餐厅把我和你岑叔当拾荒的赶出来的时候,我打了三个电话,你一个没接。"
"姑,我那时候真在应酬——"
"文涛,我只问你一个事。"
"您说。"
"钱,什么时候还。"
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了。
长到我能听见他那边空调的嗡嗡声。
"姑,这个……不是我不想还,是餐厅这几年……您也知道,前几年大环境不好,堂食受了影响,我们差点就撑不下去了——"
"所以呢?"
"所以这个钱,一时半会儿——您要是不急,能不能宽限——"
"你先想想,不急,我等你回话。"
挂了。
这是第二通。
第三通,下午两点零八分。
我正在病房里陪岑国栋看电视,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我没出去,就在病床边接的。
岑国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。
"姑。"
邵文涛的声音变了。
不是变急了,是变软了。
那种特有的、想让你心软的、带着哭腔边缘的柔。
"姑,我跟两个合伙人商量了一上午,餐厅的情况真的不好,账上的流动资金不多,这几年我真的是靠借钱撑着,您是最了解我的——"
"我了解你什么?"
"您了解我师父,我师父走得早,是您一手帮衬我——"
"所以呢。"
"所以这个钱,我不是赖账,我是真的一时拿不出来。您看能不能分五年,每年还六十万,我一定按时——"
"分五年。"
"对,五年,每年六十——"
"六年前你说两年还。"
"……"
"两年变六年,六年没还一分。现在跟我说再加五年。"
"姑,我——"
"行了,你让我想想。"
我挂了电话。
岑国栋看着我,问:"文涛说什么了?"
"说餐厅这几年难,三百万一时还不上。"
"哦。"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真要要回来?"
我没答。
我走到窗边,打开了小红书。
邵文涛的老婆,账号叫"Yuki的精致日常",粉丝不多,内容不少。
三个月前,一张提车照——保时捷Cayenne,白色,大红蝴蝶结系在引擎盖上,配文:"终于等到你"
五月,一组三亚照——亚特兰蒂斯的无边泳池,配文:"年度放松打卡"
上个月,一条探店视频——一家米其林餐厅,她举着酒杯冲镜头笑,手腕上的表晃了一下,我眼神不好,但那个表盘的形状我见过,在商场里标价十几万。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。
餐厅这几年多难。
账上流动资金不多。
真的一时拿不出来。
我转过身。
岑国栋还在看我。
"慧珍。"
"嗯。"
"你要是心里已经有数了,就别问我了。你拿主意。"
我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五十年了,这老头子什么时候说过"你拿主意"?
他这辈子什么都让着我,唯独拿主意这事,总想自己扛。
他说这话,是因为他知道——我已经不想忍了。
我把手机重新拿起来,点进邵文涛的对话框。
他刚才那个"分五年、每年六十万"的方案,没在电话里说清楚,估计怕我忘。
果然,他追了一条微信——
"姑,我刚才说的方案:三百万分五年还清,每年60万,年底前打款。您看可以的话,我明天就拟个书面协议给您。"
白纸黑字。
他自己打出来的。
带金额、带年限、带还款承诺。
我截了个图。
这条消息比什么都管用。
六年前他写的借条,能说是"赠予"、能说是"投资亏损",但这条微信——他自己主动提的"还清"二字,等于承认了一件事:
这笔钱,是借的,该还的。
6
抖音上那条视频我没再看第二遍。
但别人看了。
岑国栋出院那天,我扶他下楼,手机里的消息一直没停过。
不是邵文涛的——他自从发了那条"分五年"的微信之后,就安静得像蒸发了一样。
是我那几个老姐妹。
水产市场一起扛过鱼筐的赵桂芬,第一个把链接甩到群里。
"慧珍你看看这个,是不是你们?"
我点开一看——红裙女人那条视频已经不是四万赞了。
十二万。
评论区涨到四千多条,前排清一色在骂"碰瓷老人"。
有人截了视频里我脚上的布鞋,单独发了一条帖子,配文:"就这双鞋也敢去人均两千的地方?不是碰瓷是什么?"
底下两千多条评论,最高赞的那条写着——"这种老年碰瓷团现在越来越猖狂了,餐厅做得好。"
赵桂芬在群里急了:"这不是瞎扯吗!慧珍你报警了没有?"
我没回她。
把手机揣回口袋,扶着岑国栋上了出租车。
到家之后,我给他熬了粥,看着他吃完,扶他躺下午睡。
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把那条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红裙女人拍的角度很刁。
她站在靠窗那桌,镜头从侧面拍过来,只拍到崔浩然"维护秩序"的样子——站得挺直,手势坚定,语气不卑不亢。
但拖把泼水那段没拍进去。
打蒋苗苗那一巴掌也没拍进去。
十五秒的视频,剪得像个表彰短片。
我正盯着屏幕发呆,门铃响了。
打开门,门口站着一个姑娘。
扎着丸子头,右脸颊上的巴掌印消下去了,但还有一块淡淡的青紫。
蒋苗苗。
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,站在门口有点局促。
"顾阿姨,我……我打扰您了。"
"你怎么找到我这儿的?"
"预约单。"她说,"崔浩然把您撕掉的预约单扔垃圾桶了,我捡回来的,上面有您的电话号码。我打了您电话,是岑叔叔接的,他告诉我地址的。"
我愣了一下。
岑国栋那个老头子,什么时候接的电话,我都不知道。
"进来吧。"
她进来之后,把苹果放在茶几上,坐在沙发边上,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,像个来家访的学生。
"阿姨,岑叔叔身体怎么样了?"
"出院了,在睡。"
"那就好。"她松了口气,然后抿了抿嘴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"阿姨,我来跟您说个事。"
文件袋里有两样东西。
一张是验伤报告。
右面部软组织挫伤,左手腕轻微扭伤——她被崔浩然打完之后,又被保安拽着手腕拉进了后厨。
另一张是派出所的报警回执。
我拿过来看了看,日期是昨天的。
"你报警了?"
"报了。"她点头,"验伤是当天晚上去的,但报警排了一天,昨天才做完笔录。"
我把报警回执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正面。
"蒋苗苗。"
"阿姨,您叫我苗苗就行。"
"苗苗,你现在什么情况?"
她咬了一下嘴唇。
"辞退了。当天晚上崔浩然就让我走的,最后半个月工资扣了,理由写的是'服务事故导致客户投诉'。"
"一个月工资多少?"
"三千八。"
"扣了多少?"
"全扣了。半个月一千九,再加上他说我打碎了一个杯子,赔了三百,最后还倒欠餐厅一百多块。"
我看着她。
二十二岁的小姑娘,挨了一巴掌,丢了工作,被扣了工资,倒欠餐厅一百多块。
就因为她多说了一句"让老爷子坐一下"。
"苗苗,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作证?"
她摇了摇头。
"阿姨,我是来问您——岑叔叔那天的情况,您要不要去派出所做个笔录?您被推被泼水那些事,跟我这个是可以一起的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绞着背包带子,但眼睛是直的。
我看了她半天。
"你一个月三千八的工资,打官司请律师,你请得起吗?"
"打人是治安案件,不用请律师,民警说了,验伤报告有了,监控调出来就行。"
"你说监控。"
"对,餐厅门口那一段走廊有两个摄像头,大厅里面也有。但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但崔浩然是领班,监控室他有权限进。"
我靠在沙发背上,把验伤报告和报警回执并排放在茶几上。
"你觉得他会删监控?"
"不知道。但我怕他删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苗苗,你先别急着找工作。"
她抬头看我。
"你把你的事情理清楚——被打、被辞退、被扣工资。一件一件写下来,带时间。等我消息。"
她站起来的时候,又想起什么。
"阿姨,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那天拍视频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她不是普通客人。她是餐厅的常客,一个月去好几次,每次都跟崔浩然单独说话。前台的姐姐说过,她跟崔浩然关系不一般。"
"不一般到什么程度?"
"不清楚,但她拍视频那个角度——她是坐在崔浩然安排的位子上拍的。那个位子正好对着前厅入口。"
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常客。关系不一般。专门安排的位子。拍视频。
剪掉了打人,剪掉了泼水,只留下"领班维护秩序"。
配合得这么默契,不像临时起意。
"知道了。"我说,"你先回去休息。"
送她到门口,她把背包挎上肩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"阿姨,您……您不会觉得我多事吧?"
"挨了一巴掌,报个警,不叫多事。"
她眼眶一下就红了,但没哭。
点了下头,走了。
我关上门,站在玄关里想了很久。
崔浩然打人。
这是最硬的一条线。
不需要三百万的事,不需要邵文涛的事,不需要我女儿的事。
单就这一条——当众殴打一个二十二岁的实习生。
治安管理处罚法摆在那儿,验伤报告有了,报警回执有了。
只差一个东西。
监控。
如果崔浩然真的删了餐厅的监控——
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我和岑国栋被赶出来之后,站在门口等出租车。
餐厅左边挨着什么来着?
一家便利店。
那家便利店门口,有一个摄像头,对着人行道。
崔浩然拿拖把泼水的时候,我们站的位置——离玻璃门三步远,正好在便利店摄像头的覆盖范围。
我走到茶几前,把蒋苗苗那袋苹果挪开,拿起手机,打开抖音的私信。
红裙女人那条视频底下,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了——"全程只拍一个角度,不觉得太巧了吗?"
但这种声音还是少数,被骂"碰瓷"的浪潮淹没着。
我没去评论区。
我在看另一条私信。
一个叫"老马便利"的账号,头像是个啤酒肚中年男人竖大拇指,昨天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——
等等。
给我发的?
不对,我没有抖音号。
是给红裙女人那条视频评论区一个替我说话的人发的。那个人转发给了赵桂芬,赵桂芬截图发到了群里。
消息内容是:"我是澜庭隔壁便利店的,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全过程,跟视频里拍的不一样。我这儿有门口的监控。"
我把截图保存了。
把手机放回茶几上。
苹果、验伤报告、报警回执、便利店老板的截图。
四样东西搁在一起。
卧室门开着,岑国栋翻了个身,发出一声含混的鼾。
我站起来,去厨房给他热粥。
粥在锅里冒泡的时候,我把抖音下载到了手机上。
注册了一个号。
没发任何东西。
先放着。
7
三天后,邵文涛带着崔浩然来了。
上午十点,门铃响,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——
邵文涛穿着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,手里拎着一个果篓,包装纸扎着大蝴蝶结,看着少说三四百。
崔浩然站在他后面半步,换了身便装,手里攥着一个红包,低着头。
我没立刻开门。
先回卧室看了一眼岑国栋,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,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些。
"国栋,邵文涛来了,带着那天那个领班。"
"哦。"他抬了下眼皮,"让他们进来吧。"
我把客厅的门打开了。
邵文涛一进门就换了副面孔,热络得像过年走亲戚。
"姑!岑叔身体怎么样了?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,早该来看您——"
"先坐吧。"
我没接他的果篓,他自己放在了鞋柜上。
崔浩然跟在后面进来,在客厅里站着不动,手里那个红包攥得纸都皱了。
我给他们倒了两杯茶,自己坐在岑国栋对面的椅子上。
"文涛,你说要他登门道歉,人带来了?"
"带来了,带来了。"邵文涛转头瞪了崔浩然一眼,"小崔,还愣着干什么?"
崔浩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站在我面前,没跪,但腰弯下去了。
"顾阿姨,岑叔叔,那天是我不对,态度不好,给二位添堵了,这个红包是我的一点心意——"
他伸出手,要把红包递给我。
我看了一眼那个红包。
红纸皱巴巴的,厚度不大。
"多少?"
崔浩然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。
"……五千。"
"五千。"
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岑国栋从床上够过来想接,我按住了他的手。
"小崔。"我抬头看着崔浩然,"你刚才说'态度不好'?"
"对,那天我态度——"
"你哪个态度不好?是把我老伴往门外推的态度,还是说我们是拾荒老人的态度?是拿拖把泼脏水的态度,还是打那个实习生一巴掌的态度?你倒说说,你在道歉哪一个?"
崔浩然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邵文涛连忙接话:"姑,小崔就是笨嘴拙舌的,他意思是那天所有的事——"
"我在问他,没在问你。"
客厅安静了一下。
崔浩然舔了下嘴唇,重新组织语言。
"那天所有的事,都是我不对。我没认出您是邵总的长辈——"
"你停一下。"
我的声音不大,但他确实停了。
"'没认出是邵总的长辈'——这就是你道歉的理由?"
"不是,我意思——"
"你意思是,如果我不是邵总的长辈,你那天做的事就没问题?"
崔浩然的嘴巴合上了。
邵文涛在旁边坐立不安,插了句:"姑,他不是那个意思——"
"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个意思。"
我站起来。
不是要发火,是要去把茶杯端过来给自己续了口水。
我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看着崔浩然。
"二十号,傍晚七点,暴雨。我和我老伴湿透了走进去,我拿出预约单,你看都没看。我老伴心脏搭桥术后十七天,走路都喘,被你一只手拨出去,差点摔在你那刚打了蜡的地板上。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跑过来搀他,多说了一句'让他坐一下',你抬手就是一巴掌。然后你拿拖把甩了我们一身脏水。"
我一条一条往外说,语气平,速度慢。
"这里面哪一样,是因为你'没认出'?你要是认出来了,就不推了?就不打了?就不泼了?"
"你心里的标准不是'该不该这么对人',是'这人值不值得我对'。我今天坐在这儿不是为了听你说你没认出来,我是要你知道——你认不认出来,都不该这么干。"
崔浩然的红包还举在半空中,手指发白。
邵文涛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。
岑国栋靠在床头,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伸手把崔浩然手里的红包拿过来——
不是接下的。
我把红包放在了茶几上,推到果篓旁边。
"你的五千块,留着给你自己交罚款吧。那个实习生已经报了警,验伤报告出来了。"
崔浩然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"报……报警?"
"打人是治安案件,你不知道?"
他转头看邵文涛,眼里的慌是真的。
邵文涛也明显没料到这一茬,杯子放回了桌上,往前坐了半个身子。
"姑,那个实习生的事,我来处理——"
"怎么处理?你是她领导还是她监护人?她的脸她做主,她要报警谁也拦不住。"
邵文涛闭了嘴。
我看着他,等了三秒。
"文涛,你把他带来,拎个果篓,揣个红包,你是诚心来道歉的?还是来堵我嘴的?"
"姑——"
"你把崔浩然道歉的事办了,是不是下一句就要说,那三百万的事就翻篇了?"
邵文涛的表情僵了一瞬,笑容还挂着,但眼睛里的那点心虚藏不住。
我太了解这张脸了。
六年前他就是这个表情——拎着礼盒上门,先嘘寒问暖半小时,最后一句"姑,能借我点钱吗"。
他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站起来,把我拉到走廊。
关上客厅的门,他压低了声音。
"姑,三百万的事,我绝对不赖。但您也知道,餐厅这几年真的不容易,我上次说的方案——分五年,每年六十万——您觉得行不行?我今天就能拟个协议。"
"你上次微信里说过了。"
"对对对,白纸黑字,我——"
"文涛,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"
他停了。
"你说餐厅连年亏损,那你那两个合伙人呢?他们也没分过红?"
"……那个——他们的情况跟您不一样,他们是正式入股的——"
"他们分了多少?"
"姑,这个不方便——"
"不方便说。"我点了下头,"行。那我换个问法。你老婆那辆保时捷,落地多少钱?"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小孩的笑声。
邵文涛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。
"姑,那是她家里给——"
"我没问钱哪儿来的,我问你,我在这跟你商量分五年还我的救命钱,你老婆开着保时捷去三亚——你觉得我什么感受?"
他不说话了。
我也不说了。
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十来秒。
"回去吧。"我先开了口,"方案我再想想。你先把崔浩然那事处理好。"
邵文涛如释重负般点了点头,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"行行行,姑,我一定处理好,您放心。"
他推开客厅门,冲崔浩然使了个眼色,两人拎着果篓和红包往外走。
到门口的时候,我叫住他。
"红包留下干什么?带走。"
邵文涛回头看我。
"姑?"
"果篓也是。我家不缺水果。"
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拎着果篓、揣着红包,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我回到客厅。
岑国栋在床上撑着胳膊要坐起来。
"躺着。"
"慧珍。"
"嗯。"
"他觊小崔那小子不像会改的人。"
我看了老伴一眼。
"你怎么看出来的?"
"他道歉的时候眼睛往下瞟了三回,每回都是在看他自己的鞋。他不是在道歉,他是在盘算怎么脱身。"
我把茶杯收进厨房。
洗杯子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蒋苗苗的微信。
"阿姨,他们刚从你家出来吧?崔浩然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,我在楼梯口听见的。他跟一个叫老韩的说:'搞定了,老太太就是想要个面子。'"
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。
不是碰巧。
蒋苗苗今天在楼梯口等着,是我昨天让她去的。
我跟她说:"他们来道歉的时候,你别上楼,在一楼楼梯口待着就行。走的时候如果打电话,你听一下,能录就录。"
她没录到音,但听到了原话。
够了。
我把那条微信截了图,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文件夹里。
文件夹命名:澜庭。
里面现在有四样东西——
邵文涛"分五年还清"的微信截图。
他老婆的保时捷提车照。
三亚亚特兰蒂斯的度假照。
崔浩然说的那句"搞定了,老太太就是想要个面子"。
我关了手机,洗完杯子,擦了手。
拿起客厅茶几上的座机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赵桂芬的。
"桂芬,你侄女是不是在律师事务所上班?帮我问一下,民间借贷纠纷,催款函怎么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