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第三章
申请交上去第五天。回执单还在帆布包夹层,黄纸折出一道白印。
小满家阁楼。天窗底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顾深。
邮件标题:《关于本次意外事件的后续情感支持方案》。
33页PPT。
我没从第一页看起。直接划到第八页。
"否认期"。旁边列着我的表现:"反复摸肚子,沉默,拒绝沟通。"
下面一行小字,加粗:"应对建议:每天发一条'我在'。“
他把我的丧子之痛,写成了需要应对的症状。
我扣上手机。天窗外在下雨。
楼下小满喊:“眠眠,面好了——"
我没动。她咚咚咚上楼,推门看见我扣着手机。
"怎么了?
我递过去。她划两下,脸变了:"33页?
"嗯。他分析了我的悲伤周期。第一周每天发一条'我在'。“
小满蹲下来:"你回他了吗?
"没有。"
"我帮你回,"她伸手。
我按住她手腕,"我自己来。"
我打了一段话。打到"年年"两个字时,手指停了。
光标在"年年"后面闪。窗外雨点砸天窗,啪嗒,啪嗒。
我盯着那两个字。这是头一回把它们打出来。
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没落。
然后按住删除键。
"年年"退回去,消失了。屏幕空了一瞬。
我把整段话删干净。重新打了一句:
"顾深,你哭过吗?为你没见到的孩子。"
发送。
手机放回膝盖。屏幕快暗时,我瞥见输入框底下还留着一截灰色小字——系统自动存的草稿残片:"年年……“
我轻轻一划,清除了。屏幕干干净净。
"对方正在输入……"跳了一下,又没了。
过了很久。
手机亮,五个字:"我不知道怎么哭。"
我盯着那五个字。
想起去年织围巾。针扎了手,血珠冒出来,贴个创可贴继续织。他晚上看见,问:"手怎么了?我说没事。他没再问。围巾织了三十七天,扎了十多个口子。他一次也没问过疼不疼。
"我不知道怎么哭。"
他也是,不会问,也不会哭。
窗外雨停了。
手机又亮。周航老婆发来一张截图。
顾深的朋友圈。三年不发圈的人,今天发了张照片。药箱。盖子内侧贴着我的笔迹:"白加黑白天吃。泰诺晚上吃。烧到38.5,再吃布洛芬。"
配文两个字:"我的。"
三年,287条"收到"。他头一回写"我的"。
对着一个药箱。
我没回他,也没回朋友圈。
小满凑过来:"就发了这一句?“
"够了。“
"下去吃饭,"她把手机搁窗台上,"面坨了。"
我跟着下楼。楼梯吱呀响。小满老公在盛面,听见脚步声没回头:"今天卤了牛肉——"回头看见我,话卡住。小满瞪他一眼。他转回去端面:"趁热吃。"
我坐下,夹起面条。汤面浮着油花。牛肉有一块切得特别大。我咬了一半,嚼了很久。烫。
小满端着碗没说话。只有吸面声,和雨打卷帘门的啪嗒声。
晚上躺在阁楼。天窗上有道水痕没干,月光照着,亮亮的。
小满在旁边睡熟了。
我翻身,背朝天窗。
删掉的那两个字还压在舌根下。
差点发出去。差一点让他知道,孩子有过名字。
可我收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