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给小舅子付完婚房首付的第三天,他订婚宴开席,岳母把我安排在最角落的小孩桌。
桌上六个孩子,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还要人喂饭。
我拎着刚从银行出来的文件袋站在过道里,身后的服务员端着汤,小声提醒我让一让。
宴会厅最前面的主桌已经坐满了人。
我岳父岳母、妻子孟知微、小舅子孟嘉树和准新娘一家都在。孟知微身边空着一个位置,我以为那是留给我的。
直到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。
孟知微立刻站起身,朝他招手:“闻野,这里。”
那人笑着过去,落座在她旁边。
我站在过道里,看着孟知微替他把椅子往外拉了一点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。
岳母转头看见我,隔着两桌冲我摆手。
“贺峥,你坐那边就行。今天人多,都是一家人,别讲究。”
她指的是角落那桌。
一个小孩正把可乐倒进碗里,另一个把餐巾纸撕成碎条,撒得满桌都是。
1
我没有立刻过去。
手里的文件袋被我捏出一道折痕。里面装着银行回单,七十二万首付款转账凭证,还有一张小舅子签过字的借条。
借条是我临出门前让孟嘉树补的。
他当时不太高兴,咬着笔帽说:“姐夫,一家人还写这个,是不是太见外了?”
我没接这句话,只把笔推过去。
“你姐让我转账,我转了。你把字签了。”
孟嘉树看向孟知微。
孟知微皱着眉,低声说:“贺峥,今天嘉树订婚,别弄得这么难看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
“转账的时候不难看,签字怎么难看了?”
最后孟嘉树还是签了。字迹潦草,像被人按着头受了多大委屈。
现在那张借条就在我手里,而他们家宴席上,真正出钱的人被安排到小孩桌。
我正要走过去,主持人已经拿着话筒上台。
“各位来宾,各位亲朋好友,今天我们欢聚一堂,见证孟嘉树先生和陶映小姐的订婚喜事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孟知微终于注意到我还站着。她偏过头,视线越过两桌人,脸上有一点不耐烦。
她用口型对我说:“先坐。”
闻野也看了过来。
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笑了笑,像是在认人。
我知道他是谁。
孟知微大学时谈过三年的前男友。后来他出国读研,她留在本地,两个人分了。我们结婚那年,他送过一只水晶摆件,孟知微说只是普通同学。
那只摆件后来一直放在我们家玄关。
我不喜欢它,但没提过。
人活到三十三岁,总不能和一块玻璃较劲。现在看来,较劲的东西从来不是玻璃,是有人一直给它留着位置。
主持人说到买房环节。
“听说两位新人婚房已经定下来了,地段好,楼层好,学区也好,真是双喜临门。这里啊,我们还要特别感谢一位贵人。”
岳母立刻笑开了花,拿起纸巾压了压眼角。
我身边一个孩子抬头问:“叔叔,你挡着我看台上了。”
我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主持人抬高声音:“这位贵人就是闻野先生!房源紧张,多亏闻先生帮忙联系,才让新人抢到这么合适的一套房。来,我们掌声感谢闻先生。”
宴会厅里掌声热烈。
闻野站起来,略微欠身,笑得很体面。
孟嘉树端着酒杯站起来,隔着桌子敬他。
“闻哥,这次真的多亏你。没有你,我和映映连房子都定不下来。”
准新娘陶映也跟着举杯:“闻哥,谢谢你。”
岳父拍着桌子说:“小闻是我们家的福星。”
岳母接得更快:“可不是嘛,知微大学那会儿就说小闻做事稳,没想到这么多年了,还记着我们家。”
孟知微坐在闻野旁边,没有纠正任何一句。
我低头看了看文件袋边缘露出来的银行红章。
七十二万。
我存了八年。
其中二十万,是我父亲去世后留下的抚恤金和卖老房子剩下的钱。
孟知微说,她弟弟谈了三年恋爱,再拖下去女方家要不高兴。岳母哭到半夜,说孟家就这么一个儿子,不能让他订婚当天没房没底气。
我当时问孟嘉树自己出了多少。
孟知微说:“他刚工作两年,哪有钱?”
我又问岳父岳母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妈这几年身体不好,手里没多少积蓄。”
最后她握着我的手,声音很轻:“贺峥,这次就当我求你。嘉树买了房,我们以后就清静了。”
我不是没犹豫。
我们自己的房贷还没还完。我妈去年做完手术,每个月药费不低。公司今年效益一般,我的项目奖金迟迟没发。
可那天孟知微坐在客厅里,眼睛红得厉害。
我们结婚六年,她很少这么低声跟我说话。
我答应了。
现在台上没有人提我一个字。
服务员又从后面经过,汤碗边缘擦过我的袖口。
“先生,麻烦您入座。”
我点了点头,走向角落那张小孩桌。
椅子比正常桌矮一点,我坐下时膝盖顶住桌沿。旁边的小孩把剥开的虾壳推到我这边,汤汁沾到文件袋外皮。
我抽了张纸慢慢擦。
主桌那边,闻野已经被岳父拉着喝了第二杯。
孟知微侧身替他挡了一下酒,低声说了什么。闻野偏头听,眼里带着笑。
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,可能只是老同学久别重逢。
可我看见的是另一件事。
今天这场订婚宴,孟家人把最体面的感谢、最靠前的位置、最像自家人的招待,都给了闻野。
钱是我出的。
位置是他的。
身边的小男孩忽然把一只鸡翅放进我碗里。
“叔叔,我不吃这个。”
我看着那只沾满番茄酱的鸡翅,笑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留着。”
他摇头:“妈妈说不能浪费,你是大人,你吃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
主持人请双方家长上台讲话。
岳母先上去,拿着话筒,声音哽咽:“今天嘉树订婚,我这个当妈的心里特别高兴。我们孟家这些年不容易,幸好一路上有贵人帮衬。”
她说到这里,目光看向闻野。
“尤其是小闻,跑前跑后帮嘉树看房、谈价、联系中介。现在这样的年轻人,难得啊。”
台下又是一片掌声。
岳父也站起来,把闻野按到椅子上。
“小闻,你今天必须多喝几杯。”
孟嘉树新娘那边的亲戚开始打听闻野做什么工作,有没有结婚。
岳母笑着说:“小闻条件好,眼光高。”
这话一出,桌上几个长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孟知微。
孟知微端起茶杯,眼睫垂下去,没有看我。
我把文件袋放到腿上,用手掌压住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我妈发来的消息。
“你今天不是去订婚宴吗?别喝酒,胃不好。钱的事别太累,自己小家要紧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“知道”。
小孩桌这边开始抢糖。
一个孩子碰掉了我面前的杯子,饮料泼到裤脚上。孩子家长远远看见,笑着喊:“让叔叔帮你擦擦。”
我拿起纸巾擦裤脚。
主桌那边,孟知微终于站起身朝我走来。
她走到我旁边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坐这里一动不动?妈刚才叫你过去敬酒,你没听见?”
“我坐这里挺合适。”
她眉心拧起:“贺峥,今天是嘉树订婚,你别阴阳怪气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,耳坠是我去年给她买的。那会儿她说太贵,我说你戴着好看。她收下时笑了很久。
现在她站在满地糖纸和饮料渍旁边,怕我把她弟弟的体面弄坏。
“我说错什么了吗?”我问。
孟知微吸了口气:“座位是妈安排的,临时来了几个客人,主桌坐不下。你是自己人,没必要计较这个。”
又是自己人。
转账时我是自己人,借钱时我是自己人,让座时我是自己人,被忘掉名字时还是自己人。
我把文件袋拿起来。
“那我现在过去,主持人能不能补一句,这套房首付是谁出的?”
孟知微脸色变了。
她立刻看了一眼主桌,确认没人注意这边,才压着火说:“你非要在今天提钱吗?”
“今天不提,什么时候提?”
“回家再说。”
她伸手想拿我手里的文件袋。
我避开了。
她的手落空,脸上有一瞬难堪。
闻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。
他停在孟知微身后,语气很自然:“知微,阿姨让你过去拍照。姐夫这边我来招呼吧。”
姐夫。
他喊得亲热又稳妥。
孟知微松了一口气,像终于有人帮她处理麻烦。
我看着他们,一个站着,一个回头,像同一桌上的人来叫离席太久的同伴。
闻野朝我伸手:“贺先生,今天人多,安排上难免有疏漏,别往心里去。房子的事我只是牵了个线,真出力的还是你们一家人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他把自己摘得干净,也把我按回了“你们一家人”这个笼子里。
我没有握他的手。
“你知道首付是谁出的?”
闻野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。
孟知微抢先开口:“贺峥。”
我没看她。
闻野慢慢收回手,笑意淡了点:“我听嘉树提过,说家里一起凑的。”
家里一起凑的。
我点点头,把文件袋塞回怀里,起身。
孟知微以为我要过去敬酒,神色缓了一些。
我从她身边走过,没有去主桌。
我去了宴会厅外面的前台。
酒店经理正在核对尾款。我把手机拿出来,扫了桌上的付款码。
经理笑着说:“先生,孟先生那边尾款还有一万八,您是现在结吗?”
我看了一眼宴会厅里热闹的主桌。
岳父正拉着闻野说话,岳母拿着手机拍照,孟嘉树搂着陶映,笑得满面春风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谁订的宴,找谁结。”
经理愣了愣。
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,放在前台。
“他们问起来,你就说我胃不舒服,先走了。”
走到酒店门口,身后传来主持人欢快的声音。
“下面有请双方亲友上台合影!”
我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门外风很大,把我手里的文件袋吹得哗啦响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借条上的签名,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
那一刻,我突然不想再替任何人坐小孩桌了。
2
我没有回家。
车停在路边,我坐在驾驶座里,胃里一阵一阵发空。
酒店门口不断有人进出,隔着玻璃旋转门还能看见里面的红色背景板。上面写着“嘉树映映订婚快乐”,两边摆满鲜花。
那套婚房的售楼部就在酒店附近。
我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楼盘广告牌。
“城市核心,给家人更好的未来。”
这句广告词我看过很多次。孟知微第一次拿着楼书给我看时,眼里带着很少见的兴奋。
她说嘉树工作单位就在附近,女方家又看重学区,要是错过这一套,以后很难再找到合适的。
我问她:“我们自己换房的计划怎么办?”
她说:“再缓缓吧。我们俩都稳定,不急。嘉树不一样,他订婚卡在这儿。”
当时我没说话。
我们的婚房是老小区两居,贷款还有十一年。电梯老,停车难,我妈来住过两次,每次上下楼都喘。我早就想换一套带电梯的小三居,把我妈接来方便复查。
为了凑钱,我这几年没换车,没旅行,连体检套餐都选最基础的。
最后我把这笔钱转给了孟嘉树。
手机连续震动。
孟知微打来电话。
我没接。
第二个电话是岳母。
第三个是孟嘉树。
第四个又回到孟知微。
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到副驾驶。
屏幕亮起,暗下去,又亮起。
过了十几分钟,微信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弹出来。
孟知微:“你去哪了?”
孟知微:“今天这么多人,你能不能别闹?”
孟知微:“妈气得脸都白了。你先回来把尾款结了。”
孟嘉树:“姐夫,你什么意思?订婚宴上甩脸子给谁看?”
岳母:“贺峥,我知道你出了钱,可做人不能这么小气。今天是嘉树大日子,你一个当姐夫的跑了,让外人看笑话。”
我看着那条“外人”,手指停了一下。
原来他们也知道有外人。
只是外人坐在主桌,被感谢,被敬酒,被岳父夸成贵人。
我这个付钱的人坐在角落,才叫一家人。
我没有回复。
车窗被人敲了两下。
我抬头,看见酒店经理站在外面。他应该是从前台追出来的,手里还拿着账单。
我降下车窗。
经理有点为难:“贺先生,里面孟太太说,尾款之前一直是您对接的,所以还是想请您帮忙结一下。她说一会儿回家再跟您解释。”
“账单上预订人是谁?”
经理翻了一眼:“孟女士。”
“找孟女士。”
经理怔住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。毕竟之前订场地、看菜单、改桌数、补定金,都是我跑的。
孟知微工作忙,岳母说不懂这些,孟嘉树说他最近准备订婚太累。最后所有琐事落到我身上。
那时没人觉得我是外人。
我把车窗升上去。
经理没有再敲。
又过了一会儿,酒店门口出来几个人。孟知微走在最前面,脸色很差。岳母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抹眼角。孟嘉树也出来了,胸前还别着订婚胸花。
闻野跟在他们身侧。
他手里拿着外套,姿态很稳,像被请出来调停的人。
我握住方向盘,没有发动车。
孟知微走到车边,拉了一下车门,没拉开。
她隔着车窗看我:“开门。”
我按下车窗,只降了一半。
她脸上那点体面差点挂不住。
“贺峥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岳母立刻接上:“小贺,今天这事你做得太过了。桌子是临时安排,谁知道你这么在意?你一个大男人,跟一桌小孩较什么劲?”
孟嘉树站在后面,冷着脸:“我订婚宴都快被你搅黄了。”
我看向他胸前那朵红花。
“黄了吗?”
他被我问得一噎。
订婚宴照办,掌声照响,贵人也谢了。只是尾款没人结,他们才急。
孟知微闭了闭眼:“你先把账结了。有什么事回家谈。”
“我不结。”
这三个字说完,车外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。
岳母像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我把手机拿起来,点开酒店群聊,里面还留着前几次对接记录。我把尾款账单转发给孟知微。
“预订人是你,宴席是你弟的,主桌坐不下我。尾款也轮不到我。”
孟知微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“贺峥,你今天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?”
我看着她:“难听的是我说的话,还是你们做的事?”
闻野终于开口:“贺先生,今天确实是安排不周。尾款我先垫一下吧,别让叔叔阿姨为难。”
他拿出手机。
岳母脸上立刻缓和:“小闻,这怎么好意思。”
嘴上说不好意思,脚却没动。
孟嘉树也松了口气。
我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笑声不大,但孟知微立刻看向我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我说:“挺好的。贵人就该做到底。”
闻野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孟知微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:“贺峥,你能不能别夹枪带棒?闻野是好心。”
“那你们收下。”
我启动车子。
孟知微伸手拍了一下车窗:“你去哪?”
我没有回答。
车子驶出酒店门口时,后视镜里,岳母还在和闻野推让那笔尾款。孟知微站在路边看着我,风吹起她的裙摆,她没有追。
她大概还觉得,今晚我会回家。
六年婚姻里,她习惯了我不把事情做绝。
她也习惯了孟家每次有事,第一个找我。
孟嘉树大学毕业找工作,是我托同事介绍面试。岳父查出心脏问题,是我预约医院,排队缴费,陪护三天。岳母每年体检,报告都是我拿回家一项项标注。逢年过节,礼物是我买,车是我开,饭店是我订,账也是我结。
孟知微说:“我爸妈年纪大了,嘉树不懂事,你多担待。”
我担待了六年。
担到今天,担成了小孩桌边上那个多出来的大人。
车开到我妈住的小区门口,我没有进去。
她身体不好,睡得早。我不想带着一身酒席味和脏情绪回去吵她。
我调头去了公司。
周末的写字楼很空。
保安认识我,抬头打了个招呼:“贺工,怎么这个点还来?”
“落了点东西。”
我上楼,办公室里只开着应急灯。我的工位靠窗,桌上堆着项目图纸和几份待签文件。
我打开电脑,登录网银,查了一遍最近两个月的流水。
给孟嘉树婚房首付的七十二万,是从我的个人账户转出去的。
婚宴定金两万六,是我先垫的。
烟酒礼品一万三,是我的信用卡。
给女方家的见面礼,孟知微说她卡里周转不开,也是我转给她的。
我把所有明细一笔一笔下载,存进文件夹,命名为“孟嘉树借款”。
然后打开手机,给孟嘉树发了一张借条照片。
“尾款你们自己处理。婚房首付按借条约定,下个月开始还第一期。”
消息发过去不到一分钟,电话就来了。
我按掉。
孟嘉树发语音。
我转成文字。
“姐夫,你要不要这么现实?我今天刚订婚,你发这个是什么意思?我姐知道吗?”
我回复:“你签字的时候她在。”
他又发:“那是你非逼我签的,我本来就没想赖账。可你现在这样,搞得好像我们家占你便宜一样。”
我盯着那句“好像”,突然觉得没必要再回。
孟知微的电话又来了。
这一次我接了。
她那边很吵,应该还在酒店。
“贺峥,你给嘉树发借条什么意思?”
“提醒他还款。”
她压着声音:“你明知道他刚买房,后面装修、彩礼、婚礼全是钱。你让他下个月还,他拿什么还?”
“那是他的问题。”
“他是我弟!”
“借钱的人是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孟知微的声音冷下来:“你非要这样算清楚?”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排流水,语气平稳:“从今天开始,算清楚。”
她呼吸明显急了:“就因为一个座位?”
我没立刻说话。
如果只是一个座位,也许我不会坐在公司里翻流水。
可人有时候就是要等到被按在最可笑的位置上,才会承认自己早就被挪走了。
我问她:“主持人感谢闻野的时候,你为什么不说首付是我出的?”
她那边安静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那种场合提钱很俗。”
我点开另一个表格,把婚宴定金也填进去。
“所以钱我出,俗气我担。体面给他。”
“贺峥。”她声音里带了点疲惫,“闻野只是帮忙找房。今天人家在场,难道让我当众说他没出钱,只是牵线?那多尴尬。”
“我坐小孩桌不尴尬?”
她被这句堵住。
但很快,她像是找回了自己的理由:“妈不是故意的。临时多来了亲戚,主桌确实坐不下。你是我丈夫,委屈一点怎么了?闻野是客人,总不能让客人难堪。”
我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“那我是什么?”
孟知微没答。
她应该觉得这个问题幼稚。
一个结婚六年的男人,在深夜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问自己的妻子“我是什么”,听起来确实挺蠢。
我替她回答了。
“我是可以委屈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只剩宴会厅外模糊的人声。
我说:“今晚我不回去。”
她语气一变:“你去哪?”
“公司。”
“你要冷战?”
“我要加班,把账整理完。”
她像是终于忍不住:“贺峥,你别把我们夫妻关系弄成这样。”
我看着那张借条,慢慢说:“今天把我安排在小孩桌的人,不是我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办公室恢复安静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继续整理账目。
凌晨一点,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。
“贺先生,我是闻野。今天的事让你不愉快,很抱歉。知微夹在中间也很难。嘉树房子的首付,我可以先周转一部分给你,别因为钱伤了夫妻感情。”
我看了两遍。
他把“首付”说成“钱”,把“位置”说成“不愉快”,把孟知微放在中间。
这人确实很会说话。
我回复他:“不用。谁坐主桌,谁周转。”
发完,我把号码拉黑。
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我靠在椅背上,胃里又开始疼。
抽屉里有备用药。我拿出来,就着冷水吞下去。
水咽下去时,我突然想起订婚宴开席前,孟知微给我发过一条消息。
“你早点到,帮嘉树看一下酒水和桌卡。今天别出岔子。”
我当时回复:“放心。”
现在想想,我最该让她放心的事情,是我终于不会再替她家兜底了。
3
第二天上午九点,孟知微来了公司。
她没有提前打电话,直接坐电梯上来。前台小姑娘认识她,把她带到会议室,又给我发消息。
“贺工,你太太来了。”
我正在和采购部核对项目材料,看到那行字时,手上没有停。
同事老秦看了一眼我的脸色,很识趣地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你先处理家事,材料下午再过。”
我说不用。
老秦低声道:“脸都熬灰了,还装什么没事。去吧。”
我拿着水杯进会议室。
孟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,眼下有淡淡青色。她应该也没睡好。桌上放着一个纸袋,是我昨晚落在酒店的小外套。
她看见我,先把纸袋推过来。
“你的衣服。”
我没拿。
她抿了抿唇:“昨晚酒店尾款,闻野垫了。”
我点头:“你们记得还他。”
她脸色一僵:“贺峥,我们一定要这么说话吗?”
“那你想怎么说?”
她抬眼看我,语气比昨晚软了一点:“我承认昨天座位安排让你不舒服。妈也知道做得不好,她早上还说,改天请你吃饭,专门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“她说的是赔不是,还是让我别计较?”
孟知微沉默。
答案不用问。
她昨晚大概被家里轮番折腾了一宿。酒店尾款、闻野垫钱、孟嘉树不高兴、岳母哭,最后所有压力都会回到她身上。
而她处理压力的方式,一直很简单。
来找我。
她把声音放得更低:“嘉树昨晚也冲动了。他年轻,说话不过脑子。你别和他一般见识。”
“他二十七了。”
“在我眼里他永远是弟弟。”
“在我这里,他是借款人。”
孟知微眉头皱起来:“贺峥,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借款人?听着很刺耳。”
“借条是他自己签的。”
“他签,是怕你不高兴。”
我笑了笑。
这个理由真新鲜。
一个成年人借七十二万,签字不是确认责任,是照顾我的情绪。
人类确实擅长把欠钱包装成善良,包装纸还要债主自己出钱买。
孟知微看见我的笑,表情更难堪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我坐下来,把水杯放在桌上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她手指绞在一起,很快松开:“嘉树的婚房不能出问题。映映家里本来就有顾虑,如果知道首付还要还你,他们会怎么想?”
“他们应该想,他没钱买房。”
“贺峥。”孟知微压住火,“婚都订了,你现在拆台,对谁有好处?”
我拿出手机,翻开相册,把昨天拍下的座位表照片递给她。
我在酒店看菜单时顺手拍的。主桌名单上,清楚写着闻野的名字。我的名字在第十二桌,儿童桌,括号里还标着“家属机动”。
孟知微看见照片,脸色变了一下。
她伸手想放大,我把手机收回。
“这不是临时安排。”我说,“桌卡早就做好了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。
“妈可能是觉得闻野算客人……”
“我算什么?”
她又答不上来。
会议室外有人经过,脚步声很轻。玻璃墙透着模糊人影,外面的世界照常运转,没人关心这里一个男人和妻子为一张桌卡坐着对峙。
这也很好。
很多事本来就不必闹给全世界看。
我把手机放回桌面。
“你今天来,是想让我撤回还款要求?”
孟知微看着我:“至少别逼这么急。嘉树刚订婚,后面花钱的地方多。你把账单、借条发过去,他一晚上都没睡。”
我问:“你知道我妈每个月药费多少吗?”
她怔了一下。
我没有等她回答。
“你不知道。上个月我妈复查,我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去,你说嘉树要看房,你得陪他。那天我妈从医院出来,问我你工作是不是很忙,我说是。”
孟知微脸上出现一点不自在。
她避开我的目光:“我后来不是问过阿姨情况吗?”
“发了两个字,‘还好吗’。”
她的手指缩了一下。
我没继续说我妈。
这个话题再往下,就会变成她解释、我反驳,最后又像昨晚那样绕回“你怎么这么计较”。
我把话题拉回来。
“首付款下个月开始还。婚宴定金和烟酒钱,本周五前还给我。昨天闻野垫的尾款,你们自己解决。以后你家任何支出,都不要从我的账户走。”
孟知微抬头,眼神里终于有了明显慌乱。
“你这是要和我分账?”
“对。”
“夫妻过日子,分这么清还有什么意思?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。
每次孟家要钱时,她都会说夫妻不要分太清。
可我妈那边需要钱,她会先问有没有医保,能不能走报销,我哥那边能不能帮。
她不是不懂分清。
她只是不习惯我把孟家也分出去。
会议室门被敲响。
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:“贺工,楼下有两位说是你亲戚,登记了孟先生和孟女士。”
孟知微脸色一变。
我站起身。
她也跟着站起来:“可能是我妈和嘉树,我让他们别来,他们……”
门外已经传来岳母的声音。
“贺峥在哪?我是他丈母娘,找他说两句话还要登记?”
前台小姑娘挡不住,很快岳母和孟嘉树走到会议室门口。
岳母穿着昨天那件暗红色外套,眼睛有点肿,一进门就把包往桌上一放。
“贺峥,你现在出息了,逼得知微一大早跑公司哄你,我们孟家哪里对不起你?”
会议区外已经有同事抬头看过来。
我说:“这里是公司,有事出去说。”
岳母声音更高:“我就在这里说!你不嫌丢人,我怕什么?”
孟知微立刻拉她:“妈,别闹。”
岳母甩开她:“你就是太惯着他了。一个男人,出了点钱就拿捏老婆娘家。嘉树是你亲弟弟,他帮一把怎么了?昨天就因为没坐主桌,连尾款都不结。小心眼成这样,传出去谁笑话谁?”
外面的动静更明显。
老秦从工位上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。
我抬手示意他别过来。
孟嘉树靠在门口,脸色也不好。
“姐夫,我昨天确实说话冲。但你把借条发我是什么意思?映映今天早上问我首付到底怎么回事,我怎么解释?”
“按事实解释。”
他咬牙:“你非要毁我婚事?”
我看着他:“你婚事靠我的钱撑着?”
孟嘉树脸色涨红。
岳母立刻插进来:“什么叫靠你的钱?一家人互相帮衬,怎么到你嘴里这么难听?当初你和知微结婚,我们也没嫌你爸走得早、家里条件一般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静了。
孟知微脸色变了:“妈!”
岳母也像意识到自己说重了,但她没有道歉,只是把头偏开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碰到桌沿。
我爸去世那年,我二十六岁。
他是工地上的老师傅,意外来得突然。赔偿金不算多,我妈留了一部分治病,剩下的让我攒着将来成家。
我和孟知微结婚时,彩礼、婚房装修、酒席,都按孟家的要求办了。岳母那时确实说过一句:“家里缺个男人撑门面,也难为你。”
我那时以为她是认可我。
现在才听明白,她一直觉得自己家没嫌弃我,已经算恩情。
孟知微挡到我和岳母中间,声音压得很低:“妈,你先走。”
岳母眼眶红了:“我说错了吗?他爸没了,他妈身体又不好,我们知微嫁给他,图什么?现在嘉树买房让他帮点忙,他就拿乔摆脸色。昨天当着那么多亲戚跑了,把我们孟家的脸丢干净了。”
我拿起桌上的纸袋,递给孟知微。
“衣服我收到了。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岳母被我的反应噎住,转头又开始哭。
“知微,你看看他这个态度。”
孟嘉树上前一步:“贺峥,你别太过分。钱我会还,但你要是害我和映映出问题,我跟你没完。”
我点头:“那就从本月开始。”
他脸色一僵。
“我现在刚订婚,你让我拿什么还?”
“找昨天的贵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,孟嘉树的脸像被人抽了一下。
岳母指着我:“你就是嫉妒小闻。人家有本事有人脉,帮我们家忙,你心里不平衡。”
我没有看她,转身打开会议室门。
外面同事立刻低下头,假装忙自己的事。
我对前台说:“以后没有预约,不要放他们上来。”
前台愣住,很快点头。
孟知微脸色发白:“贺峥。”
我看着她:“公司的脸面,我自己保。你家的脸面,以后找别人撑。”
岳母还要说话,保安已经从电梯口过来。
这栋楼安保一向反应快,我之前嫌麻烦,现在第一次觉得制度有制度的好处。至少它不会一边花你的钱,一边说你小心眼。
孟知微拉着岳母往外走。
孟嘉树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我,眼里带着怨。
“姐夫,你今天这么绝,以后别后悔。”
我把会议室桌上的水杯拿起来。
“你记得还钱就行。”
他们进了电梯。
门合上前,孟知微一直看着我。
她的眼神里有生气,也有不敢相信。
她大概没见过这样的我。
以前孟家来公司找我,我会怕影响不好,怕同事议论,怕她夹在中间难做。每次都匆匆把人带下楼,把事情接过来解决。
今天我没有接。
电梯门关上,会议区慢慢恢复键盘声。
老秦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。
“没事吧?”
我把水杯里的冷水喝完。
“没事。”
他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:“刚才我不该听,但那七十二万,你真借出去了?”
我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。
“嗯。”
老秦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,又压低声音:“凭证留好。亲戚钱最难要,尤其这种拿你当冤种的亲戚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已经在整理。”
老秦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下午三点,孟嘉树发来一张截图。
是陶映发给他的消息。
“你姐夫是不是不愿意出这个钱?如果是借款,你们之前为什么说家里已经准备好了?我爸妈很介意这个。”
孟嘉树紧接着发来语音。
“姐夫,映映家现在炸了,你满意了吧?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下,就说钱不用还,是你自愿给的?”
我没有回复。
过了几分钟,孟知微发来消息。
“今晚回家,我们好好谈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按灭屏幕。
下班后,我没有直接回我们的家。
我去了银行。
排号、打印流水、确认大额转账记录、补开凭证。窗口工作人员把一沓材料递给我时,问我要不要装订。
我说要。
订书机“咔哒”一声压下去,几张薄纸被固定在一起。
走出银行时,天已经黑了。
我坐进车里,把那沓凭证放在副驾驶。
手机屏幕上,孟知微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你再不回来,我妈要去你妈家了。”
我盯着那句话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孟家人找我闹,我可以关上会议室门。
他们要去打扰我妈,就不是同一回事了。
我发动车子,往家里开。
这一次,不是回去解释。
是回去把门关上。
4
我到家时,客厅灯亮着。
孟知微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放着两杯水,一杯已经凉了。她听见门响,立刻站起来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我换鞋,没应。
她看见我手里的银行文件袋,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你真去银行了?”
我把文件袋放到餐桌上。
“你妈要去我妈家?”
孟知微眼神闪了一下:“我拦住了。”
“以后别让她拿我妈说事。”
她抿唇:“我妈今天气急了。她年纪大,说话没分寸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“她不是没分寸,她知道哪句话能扎人。”
孟知微没反驳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。
这里是我们的婚房,两居室。客厅不大,墙上挂着结婚照。照片里我穿黑西装,她穿白纱,笑得很漂亮。
我以前很喜欢这张照片。
每次加班回来,看见它就觉得这屋子还是有点家的样子。
现在我站在下面,只看见照片边框落了一层薄灰。
孟知微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,声音放软:“贺峥,我们别这样。昨天是我没处理好,我跟你道歉。”
她很少道歉。
即使道歉,也习惯把事情说成“没处理好”。
这样不会太低头,也不会真正承认伤到了谁。
我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坐吧。”
她怔了一下,坐到我对面。
我把文件袋打开,一份一份摆到桌上。
七十二万首付转账凭证。
婚宴定金。
烟酒礼品。
见面礼转账。
还有孟嘉树亲笔借条。
孟知微看着这些东西,脸色一点点绷紧。
“你准备拿这些做什么?”
“留底。”
“你怕我们赖账?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你们已经在赖了。”
她眼眶一红:“贺峥,我是你老婆。”
“所以你弟借我的钱不用还?”
“我没说不用还。”她声音急了,“只是现在不是时候。嘉树刚订婚,映映家正在闹。你把借条一摆,他们会怎么看嘉树?”
“那你们之前怎么说的?”
她没出声。
我替她说:“说孟家准备好了婚房,条件不差,弟弟有担当。”
孟知微手指攥紧水杯。
“谁订婚不说点好听的?”
我点头。
“好听的你们说,钱我出,最后功劳给闻野。孟知微,你们这一套安排得挺顺。”
她抬头,眼里带着委屈:“你又扯闻野。昨天只是座位问题,主持人也是妈提前安排的,我根本不知道他会那么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