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,你为什么不跟妈妈姓?”
裴知遇问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还举着那杯香槟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凉气。
宴会厅原本很吵。
十八岁成人礼,三百多位宾客,九层蛋糕,水晶吊灯,乐队在角落里拉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曲子。
然后这句话落地,像一只杯子摔在大理石上。
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。
我放下手里的茶盏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,”裴知遇把杯子举高了些,环视了一圈来宾席,“你为什么,不跟妈妈姓?”
有人在笑,笑到一半咽了回去。
我没说话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主桌前面,站定。
“咱们家,这套别墅是妈妈的,车是妈妈的,公司是妈妈在管,连我读哪所大学,都是妈妈定的。”
“这个家里,唯一写着‘裴’字的东西,就只有我的姓。”
“所以我想问问你,”他歪了下头,语气轻得像在点菜,“你凭什么?”
1
我看着他。
这张脸我看了十八年。
从他在保温箱里皱成一团,到昨天早上他还在厨房里跟阿姨讨第三块牛排。
现在他十八岁了,站在三百个人面前,问我凭什么。
“坐下。”我说。
“我不坐。”
“知遇。”
“我不叫裴知遇。”
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,抽出一叠纸,很薄,白色的,边角很锋利。
纸张摔在转盘上,转了半圈,滑到我面前。
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。
“我上周去做的,”他说,“采样用的是你书房里的那把剃须刀。”
“结果你猜是什么?”
我没去碰那份报告。
我早就知道结果是什么。
十八年前就知道。
“没有血缘关系。”裴知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整个宴会厅的空调风声,“我和你,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”
“所以,你凭什么让我跟你姓?”
香槟塔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温舒窈站了起来。
她今天穿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,是我去年让人从米兰带回来的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顺手把餐巾叠好,放在盘子边上,动作很慢,很优雅。
然后她鼓了三下掌。
“啪。啪。啪。”
“知遇,”她笑着说,“妈妈不是跟你说过,这件事要挑个好日子吗?”
“今天就是好日子。”裴知遇说。
“也是。”
温舒窈转过身,面对三百多位宾客,端起她自己那杯酒。
“各位,不好意思,家丑。”
她说“家丑”两个字的时候,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“既然孩子问了,那我就顺便说清楚。”
“知遇确实不是裴砚舟的儿子。”
“他是顾听白的。”
宴会厅里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,哗的一声,像退潮。
温舒窈站在人声里,抬手往下压了压,示意安静。
“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”
“我跟听白认识二十年了,他是我初恋,我们只是中间分开了几年。”
“后来我嫁给了裴砚舟。”
“为什么嫁?”她偏过头看我,眼睛很亮,“因为他听话。”
“那时候我爸刚走,公司要人接手,我需要一个听话的、不会跟我抢东西的男人。”
“裴砚舟正好,学历好,脾气好,长得也还过得去,最重要的是——他没背景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没背景的意思是,我随时可以把他踢出去。”
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温舒窈听见了,转过头,很大方地解释:
“你们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“我出轨怎么了?”
“我是总裁,我一年签三十个亿的合同,我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。”
“我有压力,我需要爱情。”
“听白懂我。他给我画过一幅画,画的是我坐在窗边喝咖啡。”
“裴砚舟呢?他只会给我转账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报表。
她不觉得自己有问题。
她真的不觉得。
十八年了,她从来没有一秒钟觉得自己有问题。
乐队已经停了。
司仪站在台边,手还举在话筒上,不知道该不该说话。
“妈。”裴知遇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可以改姓温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温舒窈摸摸他的头,像摸一只很乖的猫,“你本来就是温家的孩子。”
“那我以后能叫他爸爸吗?”
裴知遇抬手指了指门口。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顾听白站在宴会厅的门口。
白衬衫,黑色长裤,头发有点长,垂在眼睛上。他手里拿着一束花,应该是刚买的花,包装纸还在滴水。
他在那里站了多久,我不知道。
“可以。”温舒窈说,“他一直都是。”
顾听白走进来。
他走得很慢,穿过那些宾客,穿过那些目光,走到主桌前。
他把花递给温舒窈。
然后他看向我,笑了一下。
“裴总,”他说,“不好意思,来晚了。”
“我这人不太会说话,就直说了。”
“舒窈腰上有颗痣,在你左边,对吧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看了十八年了。”
有人在笑。
那种笑不响,却像很多根细针,从四面八方扎过来。
我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。
“裴砚舟,”温舒窈在我旁边坐下,从手包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,放在我面前,“这是离婚协议。”
“我已经签好了。”
“你净身出户。”
“房子、车、股票、你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全都留下。”
“公司还是我管,你以后不用来了。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点在空白处。
“签字吧。”
我没动。
“哦,对了,”她像忽然想起什么,“老宅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就是你妈留下来的那套破房子。”
“你总得有个地方哭。”
我抬起头看她。
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舒服,抬手理了下耳边的头发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?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是我妈的房子。”
“对啊,所以给你了,我很大方吧?”
我没回答。
裴知遇在对面咬着吸管,眼睛亮亮的,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温舒窈放下酒杯。
“我怀孕了。”
宴会厅安静了一秒,然后是更大的声音。
“六周,”她说,“听白的。”
“所以这顿酒,就当是双喜临门。”
她站起来,拉住顾听白的手。
“各位慢慢吃,我们先走了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董事会。”
“裴砚舟,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语气像在吩咐司机,“你最好准时到。”
“你要是不签,我让你连大楼的门卡都刷不开。”
水晶灯还在亮。
九层蛋糕还在推车上。
三百多个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他们看着我,像看着一个已经被写好了结局的人。
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起来。
很薄。
十八年,就这么薄。
裴知遇站起来,跟着温舒窈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
“爸,”他叫我,叫得很顺口,像是刚想起来,“这十八年,谢谢你养我。”
“以后不用了。”
他们走了。
宴会厅的门在身后合上,像合上了一本书。
我一个人站在蛋糕前面。
我慢慢把那份协议对折。
再对折。
放进西装内袋,贴着心口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我没有签。
2
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,我到了砚川大厦。
门卡刷不开。
我站在闸机前,把那片塑料在感应区上贴了三下。
红灯。
“裴先生。”
前台的小姑娘跑过来,脸涨得通红,手里捏着一张临时访客卡。
“温总说……说您以后走访客通道。”
“好。”
我接过卡,从旁边的通道走进去。
电梯里遇到两个技术部的员工,他们看见我,愣了一下,叫了声“裴董”。
“叫裴先生。”我说。
“啊?”
“以后叫裴先生。”
电梯到了二十八楼,门开。
走廊里全是人。
温舒窈的秘书站在会议室门口,手里拿着签到表,看见我,笑得非常标准。
“裴先生,董事会还有五分钟开始。”
“您的座位在最后一排。”
“温总说的。”
“好。”
会议室很大。
长桌,二十把椅子,最前面那把是真皮的,是我五年前买的。
我走进去的时候,温舒窈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了。
顾听白坐在她右手边,穿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“哟,来了。”他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坐后面吧,前面满了。”
我走到最后一排,坐下。
椅子的皮面有点破,是给旁听人员准备的那种。
九点整。
温舒窈敲了敲桌子。
“人到齐了,开始。”
“今天第一件事。”
“裴砚舟先生,因为个人原因,辞去砚川集团董事长职务。”
“经董事会提名,由我兼任。”
“第二件事,任命顾听白先生为集团执行总裁,分管投资、文化与品牌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钟。
坐在左边的张董事摘下眼镜。
“温总,这不合规。”
“流程呢?董事会决议、股东会表决,一样都没有。”
“程序后面补。”温舒窈说。
“后面补?温总,裴董是持股百分之三十四的第一大股东——”
“张叔,”温舒窈打断他,语气还是很客气,“我名下加上我妈的股份,是百分之五十点二。”
“过半了。”
“法律上,我想让谁走,谁就得走。”
张董事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说话。
“还有人有意见吗?”温舒窈环视一圈。
没人作声。
“那就通过。”
她把一份文件推给秘书,秘书一路小跑,绕到我面前,递给我。
“裴先生,签个字。”
我翻开。
《关于同意裴砚舟辞去董事长职务的确认书》。
“我不是辞职。”我说。
“形式上。”温舒窈头也不抬,“你好我好,大家都好看。”
“我要是不签呢?”
“那我们就走罢免。”
“裴砚舟,”她终于抬起头,看着我,“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,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?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我把笔拿起来。
签了。
我的名字落在纸上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温舒窈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早这样多好。”
“第三件事。”她敲了敲桌子,语气轻快起来。
“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方向。”
“听白,你来说。”
顾听白站起来。
他把那支笔插进兜里,走到屏幕前,点开一页PPT。
那是一张很漂亮的图,白色的,中间写着四个字:艺术之城。
“我们现在的业务太土了。”他开口。
“地产、物流、制造,都是什么年代的东西?”
“未来是什么?是文化,是审美,是情绪价值。”
“所以我的方案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享受了一下这个停顿。
“在城南那块地上,建一座砚川艺术中心。”
“投资十二个亿。”
“请国际建筑师,做一个地标。”
“三年之后,整个城市只有两个地方——一个是我们的艺术中心,一个是我们艺术中心的停车场。”
有人低声问:“十二亿从哪儿来?”
“集团账上趴着十六亿现金。”顾听白说,“躺着发霉。”
“这不是发霉,这是风险储备金。”财务总监站起来,“顾总,这笔钱是给供应链做对冲的,动不了。”
“你懂艺术吗?”顾听白问。
“……我不懂。”
“那你闭嘴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“我是执行总裁。”顾听白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我说动,就动。”
我坐在最后一排。
我看着他,一句话没说。
“裴先生,”温舒窈忽然叫我,“你是老董事长,你也表个态嘛。”
“毕竟这个公司,当年也是你妈手里那点家底起家的。”
“虽然那点家底早就不值钱了。”
她笑。
会议室里也有人跟着笑。
“我没意见。”我说。
“你看,多好。”温舒窈靠回椅背,“裴砚舟,你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,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城南那块地,你妈当年留的那套老宅也在红线里。”
“下周开始拆。”
我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。
很轻。
“那是私人财产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才要签字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