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“苏总,今天的议程,已经全部走完了。”
我说这句话的时候,手里的签字笔还没有放下。
会议室的落地窗外,是这座城市下午四点的光,斜着切进来,把长桌劈成两半。
苏棠没有看我。
她把平板推到长桌正中央,屏幕朝上,推得很稳,像在推一份年度财报。
“没有走完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临时加一项。”
二十三个人的会议室,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响声。
赵鸿坐在我左手边,保温杯停在半空中,杯盖没拧上,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。
我放下笔。
“加什么?”
苏棠这才抬起头。
她笑了。
那种笑我很熟悉,十年前她穿着婚纱站在民政局门口回头看我,也是这么笑的,眼睛弯起来,牙齿露出一小截。
“撤销你的丈夫资格。”
我手里的笔尖,在文件上划出了一道几厘米长的墨痕。
没有人说话。
然后,会议室最后一排,有人笑出了声。
不是苏棠笑的。
是那个实习生,陆星野。
他今年二十三岁,工牌上还写着“市场部·实习”,塑料壳子磨花了边角。
他翘着二郎腿,手里捧着一杯奶茶,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。
1
苏棠没有制止他。
她只是抬了抬手,投影幕布亮了。
幕布上是一份PPT,封面做得很精致,深蓝色的底,白色的字。
标题是——《关于裴砚清先生配偶资格的评估报告》。
制作人:苏棠。
日期:今天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,然后我听见自己很平静地问:“苏总,这是财务部的模板?”
“不是。”
苏棠翻到第二页。
“这是我在过去三个月里做的量化评估。”
“评估维度包括五项——情绪价值、生育价值、商业价值、家族资源,以及年龄结构。”
她念得很慢,一字一句,像在董事会上汇报毛利率。
“裴砚清,三十九岁。”
“情绪价值,2.1分。全年主动沟通次数,四次。其中三次,是关于公司报表。”
“生育价值,0分。”
“商业价值,近三年呈递减趋势。”
“年龄,超出我司高管配偶最优区间八岁。”
“家族资源,无。”
“综合得分,41.3。”
她翻到第三页。
“陆星野,二十三岁。”
“情绪价值,9.8分。他记得我每个月不舒服的那几天,会给我煮红糖水,会在凌晨三点陪我说话。”
“生育价值,满分。”
“商业价值,待开发。”
“家族资源,暂无,但成长性极高。”
“综合得分,96.7。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只有一行字,字号很大,加粗。
“结论:建议撤销裴砚清先生配偶资格,并将该资格,授予陆星野。”
苏棠合上平板,重新看向我。
“裴董,”她说,“数据不会骗人。”
会议室里,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我把那道墨痕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苏总,我想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份评估报告,依据的是哪一条公司章程?”
苏棠笑了,她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答案。
“公司章程第七十三条。董事长配偶,不得干预公司经营。”
“我这么做,是在保护你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保护我?”
“是止损。”她说,“裴砚清,你已经不是资产了,你是负债。”
这句话说完,会议室里有两个人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坐在主位旁边的董秘乔安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记笔记,笔尖在纸上乱划。
独立董事温启明皱起了眉。
“苏总,”他说,“配偶资格这个东西,不在董事会的职权范围内。这不合规。”
苏棠连头都没回。
“温董,您的独立董事津贴,是我签的字。”
温启明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,然后松开了。
他不再说话。
市场部总监李存德举了举手,声音有点发虚。
“苏总,那我问一句……裴董他本人,同意吗?”
“董事会决议,不需要他同意。”苏棠说,“这是公司治理。”
“情感也是资产,资产就要做配置。亏损的资产,就要剥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,像真的在讲一门管理学。
陆星野这时候站起来了。
他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,从最后一排一路走到长桌跟前,脚步很响。
他走到赵鸿面前,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糖,放在桌上。
“赵董,喜糖。”
赵鸿的脸僵住了。
陆星野又走到温启明面前,放下一把。
“温董,喜糖,沾沾喜气。”
温启明把糖推了回去。
陆星野也不恼,笑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,一桌一桌地放,放得很熟练。
走到长桌最顶端的时候,他把最后一把糖放在苏棠面前,然后一屁股坐在了苏棠椅子的扶手上,低头,在所有人面前,亲了苏棠的嘴。
很响。
赵鸿那只停在半空的保温杯,终于掉了下来。
热水洒了一桌,把打印好的会议纪要浸湿了一大片。
乔安“啊”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。
陆星野直起身,舔了舔嘴唇,转头看我。
“裴叔。”
他叫我。
“别紧张。”
“你的位置,我会替你坐好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裴叔啊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你都三十九了,我二十三,我叫你一声叔,不过分吧?”
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,这次是三四个人一起笑的。
李存德笑得最大声,一边笑一边拿手挡嘴。
我也笑了。
不是嘲讽,也不是冷笑,就是很平常地、像听见一个实习生把报表名字写错了一样,笑了一下。
陆星野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我在想,你今年二十三,虚岁二十四,我确实该叫你一声小陆。”
“那倒不用。”他往苏棠身上靠了靠,“你叫我星野就行。以后都是一家人。”
苏棠拍了拍他的手。
“裴董,”她说,“公司给你留了体面。檀宫那套房子你搬出去,我另外给你安排一套郊区的,七十平,够住。”
“另外,我个人给你五百万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看在十年的份上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苏棠,十年。”
“你用五百万,结了账。”
“不然呢?”她抬起眼睛,“按市场价,你早就不值这个数了。”
我把桌上的文件合上,手指按住封面,防止被刚才那杯热水泡到。
“苏总,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议案成立了,那表决呢?”
苏棠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她坐直了身子,环视一圈,声音提高了一点。
“现在表决。”
“同意撤销裴砚清先生配偶资格的,请举手。”
七只手举了起来。
李存德举得最快,胳膊伸得笔直。
乔安犹豫了两秒,也举了。
赵鸿的手在桌子底下压了很久,我看见他指尖在抖。
三秒钟后,他举起来了。
举起来以后,他还顺手把那个倒了的保温杯扶正了,摆得很整齐。
温启明没有举手,他把笔记本合上,两只手叠在上面。
卫兰没有举手,也没有反对,她低着头,等于弃权。
“七票同意,一票反对,一票弃权。”
苏棠说。
“议案通过。”
她说完,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,像是终于把一根刺从肉里拔出来了。
“会议纪要,”她说,“裴董主持的会,纪要还是你签。”
乔安把那份被水泡了一半的纪要推到我面前,又递过来一支笔。
我拿起笔。
纸是湿的,笔尖写上去会晕开。
我一笔一划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苏棠伸手把纪要拿过去,看了看。
“字挺好看的。”
“苏总慢慢看。”我说。
她没听出这句话的意思。
她把纪要递给乔安,然后站起来,拿起平板。
“散会。”
“哦,对了。”她转过头,“从今天起,董事长办公室归星野使用。”
“专车也归他,京A那个牌照,我已经让行政去办了。”
“裴董,你的东西,我让保洁收拾好了,在走廊。”
“你走的时候顺手拿一下。”
我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声,很轻。
我把西装扣子扣上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棠坐在主位上,陆星野坐在她旁边,把她的平板拿过去玩,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。
他戳的是那份PPT的最后一页。
“撤销裴砚清先生配偶资格。”
走廊里堆满了纸箱。
一共十一个。
我在这家公司十二年,装起来是十一个箱子。
保洁阿姨站在旁边,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裴董,我没敢乱翻,都是照原样装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
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。
我的桌子已经被搬空了,桌面上只剩下一圈没擦掉的灰印。
两个工人正抬着我那把椅子往外走。
那把椅子是十二年前公司刚成立时买的,我坐了十二年,扶手右边的皮磨破了一块。
陆星野从我身边走过去,进了办公室。
他没坐那把椅子。
他走到办公桌后面,转身,坐进了那把椅子。
然后,他把两只脚抬起来,架在了桌面上。
那双新买的白色球鞋,鞋底是黑的。
“裴叔。”他冲我喊,“这椅子挺热的。”
我站在门口。
“坐着别动。”我说。
陆星野笑了一下。
苏棠从他身后走过来,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看我。
“裴砚清,你威胁谁呢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抱着最上面那个纸箱,转身往电梯口走。
身后传来陆星野的笑声,还有椅子在地上转动的吱呀声。
电梯来了。
我抱着箱子进去,按下一楼。
电梯门合上之前,我听见苏棠在里面说了一句。
“以后集团的名字也要改。”
“叫星棠集团,多好听。”
电梯往下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是周维发来的消息,只有四个字。
“裴总,好了。”
我看着那四个字,回了一个字。
“等。”
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。
大厅里没人,阳光从玻璃幕墙上照进来,落在大理石地面上,白得刺眼。
我抱着箱子走出去,走到门口,把箱子放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两声,对面接了。
“裴总。”
“邱律师,是我。”
“启动吧。”
2
那天晚上,我搬进了公司对面那栋老楼里的一间屋子。
三十平米,一室一卫,月租两千八,窗户朝着马路,晚上十二点还有洒水车经过。
周维跟上来过一次,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一米五的床,脸都白了。
“裴总,这地方不能住。”
“能住。”我把箱子放在地上,“你回去。”
“我回去干什么?”
“回去睡觉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裴总,那二十八个人今天全给我打电话了。李存德那个狗东西,下午还在茶水间跟人学您签字的样子。”
“学就学。”
“裴总!”
“周维。”我看着他,“回去睡觉。”
他站了很久,最后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,我手机里推送了一条监控提醒。
檀宫7号,正门。
我点开。
陆星野穿着我的睡袍,站在我的阳台上,举着手机自拍。
那件睡袍是我去年生日苏棠送的,深灰色,丝质,袖口绣着我的名字缩写。
监控没有声音,但我能看见他张嘴笑的样子。
九点十分,我刷到了那条朋友圈。
配图三张。
第一张是阳台,第二张是客厅那面酒柜,第三张是他躺在我那张床上,比了个剪刀手。
配文是:“新家。谢谢前任董事长的馈赠。”
下面一百多个赞。
我往下滑了滑,集团中层的头像,从第一排一直排到第六排。
财务总监点了,人力总监点了,连保洁组的组长都点了。
只有周维没点。
十点整,我的迈巴赫从地库开出来。
驾驶座上坐着陆星野,副驾驶是苏棠。
车在市中心绕了三圈,最后停在一家珠宝店门口。
十一点四十,内网发布人事公告。
“经董事会研究决定,任命陆星野先生为董事长特别助理,兼任战略投资部负责人,全面负责集团投资业务。”
公告下面附了照片。
照片是现拍的,他工牌上的“实习”两个字还没换。
上任第一天,陆星野签了三份文件。
第一份,砍掉研究院百分之七十的预算,一年省下两亿三千万。
第二份,新设“董事长特别助理办公室”,编制十二人,名单上十一个人是他的大学同学和表哥。
第三份,是给自己涨薪,月薪从四千五,涨到六十万,另加年度分红。
签完,他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“这才叫效率。”
老许在走廊里拦住我,脸都白了。
“裴总,研究院那三百多号人怎么办?”
“先别动。”我说。
“可是预算没了,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。”
“我来发。”
老许愣住了。
“裴总,您自己都……”
“我还有点钱。”
那天下午,我用个人账户,往研究院的对公账户上打了三千万。
打款用途那一栏,我写了四个字。
“借款,无息。”
中午十二点,我坐在楼下那家兰州拉面馆里,吃一碗牛肉面。
面很烫,我吃得很慢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苏棠建了一个新的群,叫“星棠核心管理群”。
拉了三十二个人。
没有拉我。
群公告第一条:“即日起,集团所有会议,裴砚清先生列席,负责会议记录。”
下午两点,我进了会议室。
二十八层那间大的,落地窗,能看见江。
陆星野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,两只脚架在桌沿上,正在玩手机。
苏棠还没来。
我把笔记本放在长桌最末端,坐下。
陆星野抬起头,看见我。
“哟,裴叔来得挺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坐那么远干什么?”他笑了,“过来坐啊。”
“这里就行。”
“那你去帮我把咖啡拿一下。”他指了指门口,“冰美式,不加糖。楼下那家,别拿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