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第1章 烘干机里的字条
净衣坊的夜班,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。
聂平喜欢这个班。机器响着,蒸汽腾着,一个人不用跟谁说话。他把客人送来干洗的西装一件件熨平,挂上衣架,天亮下班的时候,店里像换过一遍血。
那天是周四,凌晨一点。
他清理烘干机的滤网,手指碰到一片硬的东西。
不是纽扣,不是硬币。是一张纸,折成四折,被滤网夹住了一角。纸是店里那种洗衣单,背面是空白的。
上面有字。圆珠笔,写的不是手写体——一笔一画,方方正正,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:
"你恨的那个人,我可以替你处理。作为交换,你帮我处理我的。不要问是谁。"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"有需要,把这张纸,塞回七号机的滤网。"
聂平看了很久。
他把纸摊在熨衣台上,凑着灯看。字迹干干净净,没有涂改,没有情绪,像一张送货单。
凌晨三点,他把纸扔进了废纸箱。
早上六点下班,他骑车回出租屋,路上买了两根油条。女儿小满还在睡,八岁,瘦瘦的一小团,哮喘的雾化器摆在床头柜上。
他给她掖了掖被子,躺下,睡了。
梦里他站在一条马路上,很远的一辆车开过来,车灯白得刺眼,他往后退,退到了路边的梧桐树后面。
第二天下午,他起来给小满做饭,电视开着。
本地台的新闻,声音很大。
女主持人站在一栋别墅门口,说陆氏集团的少东家陆斯年,昨晚外出后失联,家属已经报警,悬赏十万征集线索。
画面切到一张照片。
三十四岁的男人,穿着高尔夫球衫,笑得很随意。
聂平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。
油在锅里冒着烟,他忘了关火。小满在里屋喊:"爸,糊了!"
他这才反应过来,把火关了。
那顿饭没吃出味道。
晚上十点,他进了净衣坊,换了工服,走到后台,打开七号烘干机的滤网。
中午的班,老段清理过一次,滤网很干净。
聂平站在机器前面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伸进兜里,掏出那张纸——他昨晚扔掉之前,不知道什么时候,又把它捡回来了。
他把纸折回四折,塞进了滤网。
三天后。
他再打开滤网的时候,那张纸还在,只是背面,多了一行新的字。
还是那样一滴一画的印刷体:
"你的事,我知道。你想的那个人,也在我这里。"
"你只要做一件事。"
聂平把纸捏在手里,掌心出了汗。
机器还在响,蒸汽从角落里腾起来,把他整个人罩在雾里。
他第一次,在这个城市里,觉得有人看见了他。
第2章 三年前那晚
三年前的十月,晚上九点四十。
那天他也在加班。净衣坊当时在清河路,离他家两站路。妻子陈晓下了晚班,骑车回家,在清河路和建设路的路口,被一辆黑色的车撞了。
小区监控拍到了车,没拍到车牌。
他被叫到医院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护士跟他说"节哀",他站在走廊里,听不懂这两个字。
后来交警查了一个月,查到车是陆氏集团名下的。开车的是少东家陆斯年。
再后来,事情就变得不像事情了。
陆斯年做了酒精检测,检测结果"未达标准"。他请了律师,律师说:当晚车是司机开的,车主本人坐在后排;司机"临时离开",人找不到。而唯一在场的证人——一个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玩的女孩,二十四岁,姓俞——签了一份证词,说车是她开的。
半个月后,那个女孩翻供了,说车不是她开的。又过了半个月,她撤回了翻供。
交警队最后的结论是:事故责任无法认定,肇事车辆未查获。
聂平去上访过三次,最后一次,陆氏集团的律师找到他,拿出一份协议,说陆家出于人道,愿意补偿八万块钱。
他把协议撕了。
律师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"聂先生,你太太那天,是逆行。"
陈晓没有逆行。聂平去过现场,量过,车道是正的。可这句话,像一根刺,扎了他三年。
他报过警,找过记者,写过信。
到第二年,陆家的律师反过来告他"敲诈勒索未遂"。案子没立,可他从那以后就再没动静了。
他辞了原来的厂子,换了净衣坊的夜班。
一个人带小满,白天睡觉,晚上熨衣服。这样挺好,白天不用出门,就不用看见那条路。
这些事,他对谁都没说过。
只对一个人说过——他自己。
三年里,他每天晚上都在心里,把那晚重演一遍。他记得那天九点四十的时候,他正好在店门口抽烟,看见马路上有一辆黑色的车,开得很快,车灯扫过去,一晃。
他不是听说的。他是看见的。
那一刻他离那个路口,只有两百米。他看见那辆车,看见它拐弯的姿势不对,看见它撞上了什么东西——不,他没看见撞。他看见车灯忽地一歪,然后路上有个东西倒下去了,很轻地倒下去了。
他站在店门口的灯光外,烟还夹在手里。
他记得自己做的第一件事,是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了卷帘门的阴影里。
他没有跑过去。他没有记下车牌。他没有喊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辆车开远了,看着地上那个不动的东西,站到有人开始喊。
后来警察来问的时候,他说他在店里,什么也没看见。
这句话,他说给了别人,也说给了自己。
说多了,就像是真的了。
三天后的深夜,净衣坊。
那张纸还在他兜里。他把纸摊在熨衣台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"你的事,我知道。你想的那个人,也在我这里。"
"你只要做一件事。"
他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最冷的地方,不是"你的事我知道"。
是"你想的那个人,也在我这里"。
对方怎么知道,他想的,是那一个人?
三年了,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个名字。连小满都不知道爸爸每天在想什么。他在心里恨一个人,恨得像在胸口养了一块石头,从来不出声。
可现在,有个人,隔着几台洗衣机、一张纸,把这块石头,搬到了灯底下。
那个夜里,净衣坊的机器一直响到早上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聂平站起来,走到七号机前,把那张纸拿出来,翻到背面,找了一支圆珠笔。
他想了很久。
他只写了两个字。
"做什么?"
然后他把纸塞回滤网,按下启动。
机器转起来。
第3章 第二张字条
回复来得比他想得快。
第二天凌晨,滤网里就多了一张新的纸——不是原来那张了,是一张新的洗衣单,边上还带着熨过的折痕。
字还是那样,一笔一画,像印刷体:
"后天晚上九点四十,城东老麻纺厂宿舍,三号楼四单元,五楼东户。"
"钥匙在门框上,门口有一只纸箱。用你的车,把它送到城西建设路 26 号,旧粮站的院子。"
"不要打开箱子,不要跟任何人说话,送到就走。"
"做完这件事,你的事,我来办。"
下面还有一句:
"你可以不做的。没人逼你。"
聂平把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"你可以不做的。"
这句话,是这本书里最狠的一句。他把纸捏在手里,坐在熨衣台边上,看着窗外,天一点点亮。
白天他睡不着。
小满上学去了,屋子里静。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,就想三件事。
第一件事:这不是他一个人。有那么一个人,也在恨谁,恨到要写这样一张纸。
第二件事:这个人知道他。
第三件事:这是犯法的。
他不是没想过退。他想着,不做,就是不做,这事儿就过去了,就当没发生。可只要一闭上眼,他就看见三年前那个晚上,他退到了卷帘门的阴影里。
那一次,他退了。
退了三年,他一直没敢想,如果那天他往前一步,会怎么样。
后天。
那天他下午六点就从家里出来,先去接了小满,把她送到隔壁王阿姨家,说自己夜里加班。
小满不太愿意,抓着他的袖子,说:"爸,你晚上不回来,我睡不着。"
"就一晚。"
"你身上有味道。"
"什么味道?"
"药味。"小姑娘皱着鼻子,说完就跑去跟王阿姨家的猫玩了。
聂平站在原地,愣了一下。
他这段时间,夜里都在闻同一股味道——蒸汽,清洁剂,还有熨斗烫到布上那种焦糊的味道。他以为是自己鼻子出了问题。
九点,他骑上店里的那辆电动三轮,往城东去。
城东老麻纺厂宿舍,早就没人住了。围墙上写着"拆迁区域,禁止入内",铁门锈着,虚掩。
三号楼在最里面,黑着。
他走到四单元,上楼。楼道里没灯,他用手机照路。五楼东户,门框上边,果然有一把钥匙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他把钥匙取下来,开门。
屋里一股霉味。
门口的墙边,放着一只纸箱。
很大,比装得下一台微波炉还要大一圈。外面印着四个字:净衣坊·干洗待取。
聂平盯着那四个字,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
这是他们店里的箱子。老段进的货,统一的规格,箱侧还印着店里的电话。
这个箱子,是从哪儿来的?
他弯腰去推箱子。
第一次推,没动。
他手上加了力,箱子往门口滑了半尺。
太沉了。里面像是塞满了东西,压得纸箱底板都往里陷。以他一天搬几十个包裹的力气,这个箱子,得有五六十斤。
箱子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,缠得很仔细。
"不要打开箱子。"
他蹲在箱子边,看着那三圈胶带,看了很久。
楼道里静得吓人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一下,硬硬的,撞在墙上。
他站起来,把箱子往门口推。
手机的光照在箱子顶上,他看见箱子的一个角,有一块暗色的印子,像是被水洇过,又干了。
那个印子的颜色,深得不太对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干的,硬硬的,有一点点发脆。
他没有再想。
他弯下腰,两手抠住箱子底,一使劲,把箱子搬了起来。
第4章 六十斤
他把箱子搬下五楼,用了六分钟。
楼道窄,灯没有,他一步一停,箱子压在腿上,胳膊抖得像筛子。到三楼的时候,箱子在他怀里往下滑了一下,他膝盖一软,单腿跪在了台阶上。
箱子一角,磕在地上,闷闷地"咚"了一声。
那一声,不像纸箱,像木箱。像箱子里装着一块实心的东西。
他坐了一会儿,重新把箱子抱起来。
一楼门口,他把箱子放在三轮车的踏板上,用店里的一条旧绑带捆上。
九点四十。他看了一眼手机。
便条上写的是九点四十。他提前到了。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把时间定得这么准,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守时。
他骑上三轮,出小区。
拆迁区的路上都是砖头、水泥块、断的树枝。三轮车哐当哐当地响,箱子在踏板上跳。
骑到路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号楼五楼的窗户,黑着。
他忽然觉得,刚才在楼上,有人看着他。不是错觉,是那种,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凉的感觉。
他把车骑快了。
城东到城西,二十七公里,穿过大半个城。
他走的都是小路。他没有想过为什么走小路——是那张纸上写的:"别走大道,走建新路、老桥、纺织巷。"每一条路,都是当年拉货的三轮车会走的路,摄像头少,路窄,夜里没人。
十点十七分,他到了建设路。
26 号,旧粮站。大门开着半扇,里面一片空地,堆着没清走的旧麻袋和铁皮。
院子里没有灯,只有最里面的一间平房亮着。
三轮车刚进院门,平房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手伸出来,把门边的一个铁桶踢了一下。
"哐"的一声。
聂平明白了。他把车骑到平房门口,把箱子搬下来,放在门槛外的地上。
平房的门又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手,戴着手套,伸出来,把箱子往里拖。
拖了三下,箱子进去了。门关上了。
从头到尾,聂平没有看见脸。
他站在院子里,喘着气。七月的夜里,他身上全是汗,背上的衬衣贴在肉上。
他忽然想起:他应该跟对方说点什么。哪怕一句"送到了"。
可那句话,他没说出口。
回程的路上,他骑得很慢。
老桥的桥面有裂缝,三轮车压过去,震了一下。他停下来,跳下车,蹲在桥边,看车踏板。
踏板上的旧绑带,被箱子的角磨开了一道口子。
踏板的正中间,有一小片暗色。
他把手电打开,凑近看。
那片暗色,是一片洇过的印子,边缘已经干了,发黑。上面还有几根细毛,粘在铁皮上。
聂平伸出手指,碰了一下。
硬的,发脆。
和三号楼门口那个箱子角上的印子,一样的颜色。
他在桥上蹲了很久。
夜风从河面上上来,带着水腥气。远处有夜班车开过,灯一晃一晃的。
他想起小满说的那句话:你身上有味道。
是药味,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