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突闯小院搜证
成亲三年,谢临川第一次踏进我的院子。
不是圆房。
是搜证据。
彼时正值深秋,院中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枯叶,风一吹,便卷着碎叶扑进廊下。我坐在窗前抄经,手边的茶早已凉透,丫鬟碧桃匆匆跑进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慌张。
"少奶奶,世子爷来了!"
我搁下笔,手指微微一顿。
成亲三年,谢临川来我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大婚那日他掀了盖头便走了,此后逢年过节也不过遣人送些东西,从未亲自踏足。府中上下都说,世子爷这桩婚事是老侯爷临终前定下的,他心里不情愿,自然不愿多见我这个妻子。
我本已习惯了。
可今日他来,碧桃的神情却不对。
"怎么了?"我问。
碧桃咬了咬唇,压低声音道:"世子爷带了好些人来,还有……大理寺的人。"
大理寺。
我心中一沉,放下经卷站起身来。
还没走到门口,便听见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谢临川一身玄色锦袍,腰佩长刀,身后跟着十余名带刀侍卫,还有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——我认得,那是大理寺少卿周大人。
他站在院门前,目光冷淡地扫过这方小院,仿佛在审视一处与他毫无干系的地方。
三年了,他看这院子的眼神,和看我一样——疏离、客气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防备。
"世子爷。"我屈膝行礼,声音平静。
谢临川没有看我,只淡淡开口:"有人告发岳父大人通敌叛国,密信藏于此院之中。奉旨搜查。"
通敌叛国。
四个字像一把钝刀,生生劈进我的胸口。
我父亲苏远山,镇守北境二十年,一身伤疤是拿命换来的忠心。寒冬腊月守过孤城,断粮三日不曾退后一步。他的铠甲上至今还嵌着三枚取不出来的箭头,每逢阴雨天便疼得整夜睡不着觉。
如今竟有人告他通敌?
"证据呢?"我问。
谢临川终于看向我,那双深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:"搜到便是证据。"
我深吸一口气,退后一步,让开了门。
"搜。"
侍卫们鱼贯而入,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传遍了整个院子。碧桃急得直跺脚,几次想冲进去拦着,都被我拉住了。
"别去。"我低声说,"让他们搜。"
"可是少奶奶,那些人翻得乱七八糟的,您的嫁妆、您的首饰……"
"翻就翻了。"我说,"身正不怕影子斜。"
碧桃红了眼眶,却不敢再说话。
我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侍卫进进出出,心中虽慌,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。谢临川负手立在院中,秋风卷起他的衣袍,那张俊美却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我忽然想起三年前,大婚之夜。
红烛摇曳,他挑起我的盖头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长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。可他最终只说了一句:"这门亲事非我所愿,但既已成礼,我不会亏待你。只是有些事,你不必期待。"
那时我便知道,他心里没有我。
可我不在乎。我是苏家的女儿,嫁入侯府本就是联姻。父亲常说,苏家的女儿不靠夫君的宠爱过日子,靠的是自己的本事。我只需做好世子妃的本分,旁的,不重要。
只是没想到,三年后的第一次独处,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。
"找到了!"
一个侍卫从我卧房的暗格中翻出一封信,双手呈给周大人。周大人展开一看,脸色微变,又递给谢临川。
我看着那封信,心中一片冰凉。
那暗格是我放嫁妆单子的地方,每月都会查看一次。三天前我翻检时,里面除了几张银票和嫁妆册子,什么都没有。
如今多了一封信。
有人栽赃。
我看向谢临川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。可他只是垂眸看着那封信,表情淡漠得像一尊石像。
周大人清了清嗓子:"世子,此信笔迹与苏将军的军报如出一辙,且内容涉及北境布防图……此事重大,下官需带回大理寺呈报。"
院中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下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有惊惧,有幸灾乐祸,也有怜悯。管事嬷嬷刘妈妈站在人群后面,嘴角微微翘着,那点笑意一闪而过,却被我捕捉到了。
刘妈妈是婆母身边的人,向来不待见我。今日这番搜查,她怕是最高兴的一个。
碧桃已经红了眼眶,死死攥着我的袖子。
我站得笔直,脊背不曾弯下分毫。
"世子爷,"我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,"这封信是假的。"
谢临川抬眼看我。
"我父亲的字,我比任何人都熟。"我说,"笔锋虽像,但收笔处少了他惯用的回锋。我父亲写字,最后一笔必有回锋,这是他少年时练帖养成的习惯,改不了的。这封信,是临摹的。"
周大人皱眉:"苏少奶奶,您这是——"
"还有,"我打断他,"那暗格是我放嫁妆册子的地方,三日前我亲手查看过,并无此信。若我父亲当真要藏密信,怎会藏在儿媳的嫁妆暗格里?他驻守北境,距京城千里之遥,如何能将信送进侯府内院?"
周大人一时语塞。
我转向谢临川,直视他的眼睛:"世子爷若要秉公办理,我无话可说。但我父亲一生忠烈,不能让他蒙冤。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这封信是伪造的。若查出来是我父亲所写,我苏蘅甘愿受死。"
谢临川沉默片刻。
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廊下的灯笼乱晃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他的反应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从周大人手中拿过那封信,走到廊下的烛台前,将信纸凑近火苗。
"世子!"周大人惊呼。
火舌舔上纸张,瞬间将那封"密信"吞没。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,把那张纸烧成灰烬,纷纷扬扬地落在青石地面上。
谢临川松开手,看着灰烬飘落,淡淡道:"假的。墨里加了槐汁,旧不过三日。大理寺若不信,可以去查——这种做旧手法,京城里只有三个人会。其中一个,上个月刚收了丞相府的银子。"
满院哗然。
周大人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只能拱手告退。侍卫们也陆续撤走,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2 当众烧密信
我站在原地,看着谢临川的背影,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。
三年来,他对我冷淡疏离,从不过问我的事。我以为他不在意我,不在意苏家。可方才他烧信的那一刻,分明是在保我。
"为什么?"我问。
谢临川没有回头,只是吩咐身后的随从:"去传膳,今晚我在正院用饭。"
随从应声而去。
他这才转过身,看了我一眼:"你还没吃饭。"
我这才想起来,今日为了抄经,午膳便没怎么吃,如今已是黄昏。
那晚他第一次坐下来跟我吃饭。
桌上摆了四菜一汤,都是我平日爱吃的。清蒸鲈鱼、桂花糯米藕、凉拌笋丝、红烧狮子头,还有一碗碧梗米粥。我不知他是何时知道我的口味的,也无暇去想。碧桃在一旁伺候,手都在抖——她大概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见到世子爷和少奶奶同桌用饭。
饭吃得沉默。
我食不知味,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终于还是放下。
"世子爷,"我问,"你为何信那封信是假的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