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男人背着我,偷偷养了乡下的初恋情人整整二十年。
大院里的邻居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,笑我连个男人的心都拴不住。
我却照旧上班、考夜校、攒国库券,从来没跟他吵过一句。
直到他查出胃癌晚期,偷偷立下遗嘱,要把城里这套大三居留给初恋的儿子。
“翠平命苦,咱们总得给她留条活路。”
我面无表情地拔掉他的氧气管,凑到他耳边冷笑:
“老陆,你当年下乡时就做过结扎,你自己忘了吗?”
1。
陆建国又要回乡下了。
他站在门口换鞋,头也不抬地说:“厂里临时有任务,要去分厂检查设备,大概三天。”
我端着刚热好的饭菜,看着桌上冒出的热气。
“饭做好了。”
“不吃了,路上买点吃的就行。”他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包,“家里煤气费该交了,你记得去交一下。”
话音落下,门就关上了。
楼道里传来邻居王姨的声音:“哟,建国这又要出差啊?”
陆建国的回答含糊不清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。
我把饭菜倒进垃圾桶,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。
晚上九点,我从夜校回来,楼下几个大妈还在乘凉。
看见我,声音突然压低了,但偏偏又能让我听见。
“真是个傻的,男人都在外面养人了,还天天上什么夜校。”
“人家是财务科的,有本事呢。”
“有本事有什么用?男人的心都野了。”
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,掏出钥匙开门。
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。
夜里十一点,电话响了。
陆建国的声音透着疲惫:“睡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就好,明天我可能要晚一天回来,设备那边出了点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自己照顾好自己。”
我握着听筒,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:“建国,水烧好了。”
声音温柔细软,带着乡下特有的口音。
“嗯。”陆建国应了一声,对我说,“我先挂了。”
话筒里传来忙音。
我站在黑暗里,看着窗外大院的灯一盏盏熄灭。
二十年了。
从1973年陆建国下乡回来,我们结婚那天起,他就一直这样。
每个月总要回乡下三四次,一去就是好几天。
起初他还会编各种理由,后来连理由都懒得编了。
大院里的人都知道,陆建国在乡下养着他的初恋孟翠平。
只有我这个正牌妻子,还傻乎乎地等他回家吃饭。
2。
陆建国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袋子土鸡蛋。
“翠平家养的,给你补补身体。”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“她说你最近脸色不好。”
我正在算账,头也没抬。
“她怎么知道我脸色不好?”
“我跟她提了一嘴。”陆建国倒了杯水,“你别多想,翠平这人心善,知道你工作辛苦,特意让我带的。”
心善。
我低头继续算账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。
这些年,陆建国总是这样。
带回来的东西,都说是孟翠平送的。
仿佛这样就能证明,他在外面养女人是件光明正大的事。
“对了,下个月翠平的儿子要来城里看病,我跟医院的老张打了招呼,到时候你帮忙挂个号。”
我停下笔。
“看什么病?”
“说是肠胃不太好,想来城里检查检查。”陆建国语气自然,“那孩子从小身体就弱,翠平一个人拉扯不容易。”
从小身体就弱。
我捏紧了笔。
那孩子今年已经十九岁了。
出生在1974年,陆建国下乡回来的第二年。
也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年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陆建国满意地点点头,进了卧室。
我继续算账,把这个月攒下的工资都换成了国库券。
这些年,我从不问陆建国要钱。
工资全部存起来,国库券攒了一抽屉。
大院里的人都笑我死心眼,男人都在外面养人了,还攒什么钱。
可只有我知道,这些钱是我唯一的退路。
3。
下个月,孟翠平带着儿子陆峥来了。
那天我正好休息,陆建国让我陪他们去医院。
孟翠平比我小三岁,皮肤黑黄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。
看见我,她局促地笑笑:“嫂子好,这些年麻烦你了。”
麻烦我什么?
麻烦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让她光明正大地做小三?
“不麻烦。”我面无表情地说,“走吧。”
陆峥长得不像陆建国。
眉眼间倒是有几分孟翠平的影子,但轮廓更深,鼻梁很高。
一路上,陆建国一直在问陆峥的学习情况。
“马上要高考了吧?”
“嗯,明年六月。”陆峥声音低低的,“我想考咱们这边的大学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陆建国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“到时候就来城里,伯伯帮你安排。”
伯伯。
我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。
孟翠平挽着陆建国的胳膊,陆峥走在另一边。
阳光下,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家三口。
而我跟在后面,像个多余的外人。
医院里人很多。
我去挂号窗口排队,回来的时候,看见陆建国正给孟翠平剥橘子。
剥好了,还细心地把白丝撕掉。
“吃吧,别省着。”
孟翠平接过橘子,眼眶红了。
“建国,这些年苦了你了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陆建国声音温柔,“你一个人把峥峥拉扯这么大,才是真的不容易。”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挂号单。
结婚二十年,陆建国从来没给我剥过橘子。
他说我是城里人,什么都会,用不着他操心。
4。
检查结果出来,陆峥只是普通的胃炎。
医生开了药,叮嘱按时吃饭,别吃刺激性食物。
从医院出来,陆建国非要请他们吃饭。
“难得来一趟城里,尝尝这边的菜。”
饭店里,陆建国点了一桌子菜。
都是孟翠平爱吃的,红烧肉、糖醋鱼、酸辣土豆丝。
“翠平,你尝尝这个,跟当年你做的味道一样不一样。”
孟翠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眼泪突然掉了下来。
“建国,你还记得啊。”
“当然记得。”陆建国眼里也泛起雾气,“当年在乡下,你做的红烧肉最好吃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空气里弥漫着只有他们才懂的回忆。
陆峥低头吃饭,显然习惯了这种场面。
我夹起一块糖醋鱼,放进嘴里。
鱼刺卡在喉咙里,疼得要命。
但我没出声,慢慢咽了下去。
饭后,陆建国送孟翠平和陆峥去车站。
临走前,他塞给孟翠平一沓钱。
“拿着,给峥峥补补身体。”
“这怎么好意思。”孟翠平推辞着,但手已经接过去了。
“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。”陆建国看了我一眼,“淮音不会介意的,对吧?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不介意。”
回家的路上,陆建国心情很好。
他哼着歌,走路都带着风。
“峥峥这孩子不错,懂事又上进,比大院里那些混小子强多了。”
我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“你很喜欢他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陆建国语气里满是骄傲,“虽然不是我亲生的,但我一直把他当儿子看。”
虽然不是我亲生的。
这句话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背着妻子养别人的儿子是件值得夸耀的事。
“可我们没有孩子。”我突然开口。
陆建国愣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因为你身体不好吗?”他语气里带着埋怨,“要不是你一直怀不上,我也不至于这么愧疚翠平。”
我笑了。
笑得陆建国都有些不自在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收起笑容,“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等以后再告诉你。”
5.
1993年的秋天,陆建国病了。
起初只是胃疼,他以为是老毛病,吃了几天胃药。
后来疼得受不了,我陪他去医院检查。
结果出来,是胃癌晚期。
医生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明确,最多还有半年时间。
陆建国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坐在医院的长椅上,双手发抖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我才五十二岁……”
我站在旁边,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。
二十年了,我第一次见陆建国露出这样的表情。
“要不要告诉孟翠平?”我问。
陆建国猛地抬头。
“不行!”他激动地说,“不能让翠平知道,她心脏不好,受不了刺激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就先瞒着吧。”
住院的日子里,陆建国瘦得很快。
原本挺拔的身板塌了下去,脸颊凹陷,眼窝深深。
孟翠平来看过他一次。
那天她带了一只老母鸡,说是要给陆建国补身体。
陆建国强撑着精神,跟她说话。
“翠平,你别担心,我就是普通胃病,住几天院就好了。”
“真的吗?”孟翠平眼圈红红的,“你可不能骗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陆建国握住她的手,“倒是你,一个人在乡下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两个人又说了很久的话。
我去楼下买饭,回来的时候,孟翠平已经走了。
病房里只剩陆建国一个人,靠在床上发呆。
看见我,他突然说:“淮音,如果我死了,你会不会改嫁?”
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希望你能照顾翠平和峥峥。”陆建国认真地说,“他们没有依靠,你要是改嫁了,这房子就给他们住。”
我倒了杯水,递给他。
“这房子是我单位分的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陆建国接过水杯,“咱们没有孩子,房子留着也是留着,不如给峥峥。”
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,突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陆建国说,“我已经跟老刘说了,过几天让他帮忙写个遗嘱,公证一下。”
老刘是陆建国的战友,也是公证处的工作人员。
“行。”我点点头,“你安排吧。”
陆建国松了口气。
“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。”
6。
遗嘱很快立好了。
那天老刘来病房,带来了公证过的文件。
我恰好去楼下拿药,回来的时候,听见病房里传来说话声。
“建国,你真想好了?”老刘的声音,“这房子可是淮音单位分的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陆建国说,“淮音这些年跟着我,什么都没得到,孩子也没生一个。”
“我总得给翠平母子留条活路。”
“峥峥明年就要高考了,来城里上大学,总得有个住的地方。”
老刘叹了口气。
“你啊,还是放不下翠平。”
“老哥,你不懂。”陆建国声音低下去,“翠平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。”
“当年我下乡,她照顾了我三年,我答应娶她的。”
“可后来政策变了,我要回城,她来不了。”
“我没办法,只能娶淮音。”
“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她,所以只要是她的事,我都放在第一位。”